【洞庭作家】吴穷/散步二十四节气之雨水 / 开普饭

散步二十四节气之雨水

作者：吴穷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你若是过客，持伞独行，一灯如豆，客舍青青，江湖夜雨，檐下嘀嗒，恍惚中会不会觉得有故乡的卖花声入梦而来？

雨水节气的雨，即便点滴到天明，也与离愁无关，这牛奶般饱满润泽的状态，让人一夜好眠。

作为古老的农耕民族，中国人把雨视为上天的恩赐，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万物萌发，因而像雨水这样反映降水现象的节气就格外重要。

况且雨水节气到了，温润的春天就真的来了。

“春风放胆来梳柳，夜雨瞒人去润花”。想来，《红楼梦》中李纨居住的稻香村外，那几百株杏花，必然喷火蒸霞一般了，如此，才不辜负门口竹竿上挑起的“杏帘在望”的酒幌。

杏花开了，桃花、梨花、海棠花……百花盛放的时节也就触手可及了。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宋人花市繁华，北宋张择端的传世之作《清明上河图》上，就有挑着担子的卖花郎。《东京梦华录》记载：“万花烂漫，牡丹、芍药、棣棠、木香种种上市。卖花者以马头竹篮铺排，歌叫之声，清奇可听。”春日融融的时候，卖花者，将新鲜采摘的各色鲜花精心搭配，错落有致地放在马头竹篮中，在走街串巷中，把姹紫嫣红的花名在口中吟唱，声调悠扬如歌，清奇可听，连吆喝声都浸满了醉人的花香。“帘底红妆方笑语，通衢争听卖花声。”难怪一朝天子宋徽宗也对这样的天籁雅韵念念不忘。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和魏晋时期放浪形骸、超然物外的极端生活方式不同，宋代文人已经认识到人要生活在规则秩序里，他们把生活艺术化，以审美的态度面对浮世悲欢。

他们种花，买花，插花，戴花，尤其盛行男子簪花。

浣溪沙

欧阳修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　

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尊前！

写下这首词时，欧阳修其实才43岁。但是体弱早衰的他, 身罹目疾、足疾、风眩、消渴等多种严重疾病,已经早早地白发满头了。

他一定不是个美男子：身材矮小，脸色苍白，高度近视，还长了两个兔牙，露在外面。在当时的文人中，很难挑得出比他长得更丑的。仁宗皇帝第一次见他，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但是，太过美好的春天，对每个人都同样慷慨。那堤上，游人如织，笑语喧阗[tián]；那湖上，画船轻漾，春水连天；那湖畔，绿杨掩映，秋千欢愉。此时若不畅饮，似乎太过浪费了。

那索性在皤[pó]然白发上，插上一朵明媚的花儿吧。生了白发又怎样，长得丑点又怎样，被人笑一笑又怎样，春天是属于每个人的呀！

豁达开朗的欧阳修，其实饱受生活的磨难，他幼年失祜，在贫寒中长大，母亲画荻教他识字，后又丧妻丧子，却以其胆识气魄和执著努力，诗词歌赋散文、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成为宋代最具盛名的全才之一。

公元1029年的春天，汴京城里繁花似锦，已经两次落榜的欧阳修，由胥偃[yǎn]保举，就试开封府最高学府国子监。第二年进士及第。再一年，百花盛开的时节，二十五岁的欧阳修，乘着明媚的春光，去西京洛阳赴任，迈出了他官宦生涯的第一步。

欧阳修虽然只在西京洛阳任上呆过三年，却在洛阳见过了最绚烂的春色。

因为，洛阳，有全世界最负盛名的牡丹。

洛阳邙山自古为帝王的丧葬之地，被武则天贬斥到洛阳邙山的牡丹，却向死而生，开得硕大鲜亮，顿成倾城倾国之花。

“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一花一城的相遇，璀然绽放。

这三年里，欧阳修遍访民间，将洛阳牡丹的栽培历史、种植技术、品种、花期及赏花习俗等作了详尽总结，撰写出现存最早的牡丹专著——《洛阳牡丹记》。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这个瘦弱的青年，他在洛阳享受过那样繁花灿烂的春天，即便后来的人生起伏不断，甚至被政敌予以人格上的羞辱，他却能得意时以笔墨为利器，剑气纵横；失意处以山水为消遣，趣味盎然。

公元1036年，时任馆阁校勘的欧阳修为比他大十八岁的范仲淹声援，因而得罪权要，被以朋党之罪贬为夷陵（今湖北宜昌）县令。“夷陵此去更三千”，那时的夷陵，山水相恶，出入无路。欧阳修虽有“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不见花”小小的感叹，但他还深情地写道：“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他以小小夷陵令之力，安一方山水，福一方百姓。在勤于政务之余，还创作了大量的诗文，写下了极有价值的学术性文章，对《易经》、《诗经》、《春秋》提出了挑战传统权威的质疑，为“新儒学”的形成拨云驱雾。

公元1045年春，随着范仲淹“庆历新政”拉下序幕，此前已经重新回到了政治舞台中心的欧阳修，又被陷害卷入“张甥案”丑闻中，再次离开京城，被贬安徽滁州。

面对极其愤懑的现状，欧阳修给同为范仲淹鸣不平而被贬的尹师鲁写信，相约到了贬谪之地后，不说一句“戚戚之辞”。

放逐远山，却得壮阔胸怀，身陷囹圄[líng yǔ]，更知江山之大。他在滁州整顿吏治、健全规章制度，使得物阜民丰，从此诞生了中国文学史上颇负盛名的《醉翁亭记》:“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乘着薄醉，游走在蔚然而深秀的琅琊之间的欧阳修，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如不绝如缕的歌吟。他在官衙四周种满花木:“我欲四时携酒去，莫教一日不花开。”

叶嘉莹先生说:“当经过挫伤忧患之后，仍然能够在山川美景之间得到一种遣玩的乐趣，而不沉溺于忧伤之中，这是古人的一种修养。”欧阳修用他安定豁达的心，把人世间的哀怨、忧伤、愁绪，转化成为人生温柔敦厚的滋养。他在词作上的成就虽不及古文和诗，但在这最易显露人们的性情的体式上，他时时皆是自在，处处可见达然。

春天于他，不止是繁花。在洛阳的春天，他还遇到了平生中的第一个也是最好的一个顶头上司——时任西京留守的吴越王钱俶之子钱惟演。

钱惟演爱才若渴，他厚待青年才俊，不让其埋首琐碎公务，却鼓励欧阳修丰富学识，享受生活。

在这种相当宽松的氛围下，欧阳修得以和梅尧臣等一班声气相投的朋友吟诗作对，品酒论文。“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最离谱的，据说有一次欧阳修等人到嵩山游玩，在龙门遭遇风雪，正发愁际，钱惟演居然派了厨子和歌妓前来，让他们吃酒听歌，安心赏雪。

人这一辈子，遇见的人那么多，影响人生轨迹的却一个就足够了。

数年后，欧阳修又被召回朝廷。那是，他已经是毫无疑问的文坛泰斗了，不仅职位高，文采更高。

对有真才实学的后生他表现出钱惟演式的大度，极尽赞美，竭力推荐，像爱惜花朵一样爱惜他们，使一大批当时还默默无闻的青年才俊脱颖而出。

《宋史·欧阳修传》说他“奖引后进，如恐不及，赏识之下，率为闻人”。“唐宋八大家”中的曾巩、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都是以布衣之身被他相中提携，而名扬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