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和父亲下棋
此文发表于2011年2月21日,南鄂晚报

图片摄于2014年,囤谷园
今年元旦前夜,突降瑞雪。我和妻儿在寒天雪地中租车回到乡下。
接下来的时光,真是太美妙了。谁谁买车了,谁谁出嫁了,谁谁带新媳妇回来了,都是我和父母聊天的话题。说累了,就傍着火塘,摆好桌子,津津有味地嚼鼎锅里煮的山羊肉,迫不及待地吃邻居打的热豆腐,一碗又一碗地喝年猪肚片汤,大把大把地吞雪地里新摘的芫荽和白菜,不时地蘸蘸金银花露瓶里的酸乳,尝尝罐头瓶里的盐辣椒。我吃得汗水淋漓通体舒透。
最美妙的是和父亲下棋。父亲20岁不到,就一个人远离家乡赴武汉上班。他当了30年普通工人,干的尽是修防空洞、炼钢和砌耐火罐等辛苦活,原因只有一个,活儿辛苦钱也多一点。要知道,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我三弟妹读书,是怎样的啃啮着他的钱包和身体啊。工作之余,下象棋便成了父亲难得的休闲方式。
父亲的棋艺不错,在湾子里和同事中都算得上一个强手。可惜他常年不在家,大多只在过年时回来。这短短的几天,十来岁的我就成了他的象棋“弟子”。从教我认棋到记忆“象飞田字马行斜,炮子隔子打翻车”,父亲是很有耐心的,从没有责备过我。后来我能走棋了,父亲的责备就多了。特别是当我无谓失子,被他一把抓住吃掉时,他总是不留情面地批评我粗心,而且绝不让我悔子。
和父亲下象棋对我的思维和意志都是一种锻炼和考验。我至今还记得父亲在下棋的时候,似乎漫不经心说出的一些话:要爱惜一兵一卒,不要浪弃了一个子;和为贵,不要首先挑起战争;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再想想,棋有千着变啊;输了盘棋当做烂了一只茴,胜败乃兵家常事嘛。这些象棋实战中的哲理,对我的读书生活和工作都产生过积极的影响。
父亲1999年退休,回到鄂东南的一个小山村里,砍柴种地,挑水浇园。2002年父亲还应邀当过村民组长,调解纠纷,派发移民救济款物,分毫不差。我因为懒散,即使学校放假,也不大回家。父亲会在我回家的时候,捉住我,“教”我几盘象棋。我的棋臭,长进也不大,一直到前些年才勉强和父亲打个平手。2009年父亲检查出胃癌,切去了三分之二的胃,自此吃不好,睡不稳,身体消瘦得厉害,精神也大不如从前,象棋更是难有兴致去碰。
元旦第二天,我提议下几盘棋。父亲爽快答应。他找出积了厚厚灰尘的木板棋盘,擦洗干净,寻出有些裂纹的圆木棋子,一个一个的摩挲好。妻子则在我们行棋间隙,用墨水把棋盘线槽填得显眼一些。整整一个下午,我们下了五六盘象棋,除了一盘和局,都是父亲输了。我笑着找他要钱,说,说好了1元钱一盘的。父亲赖着不给,笑呵呵地说,你终于超过我了,超过我了。
吃过再多山珍海味,哪里又有母亲做的饭菜好吃呢?得过再多夸奖,又哪里有父亲的夸奖让我幸福啊!以后,我要多多回家!

图片摄于2015年,囤谷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