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理论摘抄

我们仅仅从一门强身健体的功法角度,来考量传统健身方式的演进,从易筋经的揉膜到太极拳的知觉运动,无疑是一个质的飞跃。而这一飞跃的关键之处就是,人们开始将原先侧重的腹部的“玉环穴”,开始关注腰部的“命门”了。另外,人在呼吸之时,鼻窦为命门之窍,显然比鼻为肺之窍,对隔膜的沉降要求也更高。而这一要求,也决定了只有逆腹式呼吸,才能让呼吸更为深入绵长。由此可见,李时珍的命门与三焦一体一用,鼻窦为命门之窍的理论,为让纯粹内壮的气功,得以巧妙的与武术形态相结合创造了理论基础;也让坐式、卧式的小周天功法,演进为任督统领、跷维相联的大周天功法;在此基础上,逐渐将纯粹强身健体的运动形式,演进为“知觉运动”为核心训练体系的,身心合一、性命双修的人格完善体系。“十三势行工歌诀”之“命意源头在腰隙”、“刻刻留意在腰间”,不管是“腰隙”还是“腰间”无不在强调太极拳中命门三焦的重要。

日月为易。太阳对宇宙天地的影响力,往往是以“风”的形式发挥作用的;而月亮对宇宙天地的影响力,往往是以“水”的形式发挥作用的。传统文化的“风水”,其实是在探究日月阴阳对于宇宙天地的影响力。流者,水行也。行者,气的流动形态。流行,其实就是风与水所代表的阴阳之气,渐变过程中的阴阳消长规律,谓之相综。拳势之中,身躯手足有形的动作形态,与与之相关联的无形的周遭空气之间协同作用,构成了“流行者气”,就像是在游泳池里一样,我们在行拳走架中,须要悉心去“知”去“觉”肢体百骸在周遭空气中的浮力。听言则对,主动应答谓之对;坐而待之,被动应答谓之待。对待,其实是阴阳之气相互作用相互摩荡的规律,谓之相错。“对待无病”一目云:“所谓对待者,不以顶匾丢抗相对於人也,要以粘黏连随等待於人也”,两人推手“彼不动己不动,彼微动,己先动”,讲透了对待之理。

人直立行走,区别于四肢爬行的动物,命门所处的“七节之旁,两肾之间”,在人成年之后,通常是处在凹陷的状态。只有通过“含胸拔背”、“收腹敛臀”,才能将命门所处业已凹陷的位置凸显出来。通过呼吸的配合,人在吸气时,“拔背”与“敛臀”,旨在将大椎上下对拉,节节拔长。与此同时,通过“含胸”与“收腹”,随着吸气肌(膈肌与肋间外肌)收缩,胸膈隆起的中心下移,从而增大胸腔的上下径,使得胸腔和肺容积增大。而呼气时,只是由膈肌和肋间外肌舒张的结果,肺依靠本身的回缩力量,而得以回位,并牵引胸廓缩小,恢复吸气开始的位置。一吸一呼,一卷一放,一蓄一发,一合一开,一入一出,随着命门所处位置的上下向、左右向的一张一弛,完成了对于“心火”、“肾水”的一降一伏。“太极文武解”云:“夫文武尤有火候之谓,在放卷得其时中,体育之本也;文武使於对待之际,在蓄发适当其可者,武事之根也”,此谓阴阳颠倒之理。

吸气时,腰背拔伸而不变形,而胸腹内陷,呼气时复原,此时的一吸一呼,犹如一只一半由木板、一半由牛皮制成的风箱,“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俞出”,人生的小天地,所谓的橐籥,所谓的鼎炉,所谓的火候,所谓的刀圭金丹,无非只是通过调息,锻炼与神往来的魂,与并精出入的魄。聚精会神,火候神息之后,才能让原本随时有可能魂飞魄散的“心”打包,上传在云端,之后,当“身”这台电脑硬件彻底坏了,躯体腐朽之后,新的电脑硬件能够因缘际会,再从云端下载那颗不朽的“心”。这才能与天地、与虚空同神同息了。这才是叔孙豹所谓的“死而不朽”。这才是孟子所谓的冲塞天地的浩然之气。这便是仙道的本体虚空,超出三界。这便是佛学的不垢不净,不生不灭。这才是“执中”、“守中”、“空中”。这才是太极拳最为崇高的定位。

徐哲东先生《太极拳发微》之伏气一节,参透了橐籥神息之论,并且将太极拳的命门修炼方法落到了可操作层面,摘录如下:

“伏气之法,枢键在腰。何以言之?以腰肌之弛张,可使膈膜为升降。腰肌张,则膈膜降而为吸;腰肌弛,则膈膜升而为呼。将欲息之出入深细,在膈膜之升降与肺之弛张相应…此和顺形气之法也 。惟胸肌与腰肌弛张能相调适,则胸腹之间,一阖一闭,自尔和顺…及夫浸习浸和,息之出入,浸敛浸微,遂若外忘其形,而一于气,内忘其气,而合于志。志者,意之致一者也。及其和顺之至,志亦如忘,但觉融融泄泄,若将飘摇轻举然,夫是之谓能化。”

在太极拳行拳走架中,自身三大节手、身躯、脚构成了天、人、地三盘。“能如水磨催急缓,云龙风虎象周旋。要用天盘从此觅,久而久之出天然”、“四手上下分天地,採挒肘靠由有去”、“此说亦明天地盘,进用肘挒归人字”、“太极人盘八字歌”等都是旨在用周易的八卦象数来说明太极拳行功走架之理。天地人三盘构成的己身“卦象”,倘若将与之相关联的无形的周遭空气,幻想成假想敌,那么这一假想敌同样也有他的天地人三盘。己身天地人三盘在运行变化时,处处设想着假想敌天地人三盘的变化,倘若如是,那么在拳势流行之中,“其象数必对待而不移”了,也能从行功走架中借其身之阴以补助之阳,实现己身之採战,也能在行功走架中逐渐体悟推手中尺寸分毫的阴阳变化,“对待於人出自然,由兹往复於地天”,理固然也。

天地人三盘所构成的身形间架,在进退顾盼的一气流行之中,气之流行,不可能像少林拳的跳窜雀跃。三盘之中,身躯的齐头并进,平送身躯,成为最重要的运动法则。“以身分步,五行在焉,支撑八面”,“以中土为枢机之轴。怀藏八卦,脚跐五行”,在这种运动法则之下,躯体的运动变化,并不能靠两脚的屈伸蹬撑来带动。而是需要依靠“枢机之轴”,像是圆规的实脚,以带动身形的弧线变化。所以“身形腰顶”成了太极拳最为基本的身法要领。

“太极平准腰顶解”、以及第七、八、九目所涉及的“身形腰顶”,其实都是对王宗岳《太极拳论》中“立如平准,活如车轮”的详实诠释。老拳论一而再,再而三的解释“立如平准,活如车轮”,可见此八字构成了太极拳的行功走架的核心内容:“身形腰顶岂可无,缺一何必费功夫。腰顶穷研生不已,身形顺我自伸舒”、“退圈容易进圈难,不离腰顶后与前”、“顶如准,故云顶头悬也。两手,即平左右之盘也。腰,即平之根株也。立如平准,所谓轻重沉浮、分厘毫丝,则偏显然矣。有准,顶头悬,腰之根下株,尾闾至囟门也,上下一条线,全凭两平转变、换取,分毫尺寸,自己辨。”

文字中,“腰顶”与“身形”是一组相对应的概念。腰顶的运动要领是“穷研”,身形的要领是顺着腰顶的穷研而“伸舒”。所以,这里的腰顶,其实是泛指由尾闾内敛、虚领顶劲之后所形成的“轴”,就像是研磨的杵。身形则是顺随着“轴”的研磨而形成的“圜”,只有身形舒展了,“圜”才得以舒展。命门所在处,腰背肌上下前后的对拉拔长,胸腹如橐龠般吸呼内动,抽靠贴沉,练的是肩胯之两“轴”。橐龠一半木板,一半牛皮,胸腹贴腰背时,能让脊椎节节舒展,对拉拔长,而不至于让腰背变弯曲变驼背,这是用以训练腰顶功夫。腰顶穷研的“研”,首先得能让腰顶可以成为研磨之研杵,如此方能如孙禄堂所说:“在各式圜研相合之中,得其妙用矣”。

虚实分明,讲的就是要求肩胯两轴,像是圆规两脚一样,分清虚实。拳势在进退顾盼之中,前后的肩胯构成两“轴”,就像是圆规两脚一样,可以相互变换虚实。“退圈容易进圈难,不离腰顶后与前”,讲的就是前后“腰顶”的变化法则。实轴是研,是天平的根株也。虚轴在实轴“研”动下,构成了气如车轮的“圜”。所以,当拳势右向运转时,必定以右侧的肩胯为“研”,以带动左侧身形气如车轮的“圜”;当拳势左向运转时,必定以左侧的肩胯为“研”,以带动右侧身形气如车轮的“圜”。两“圜”就像是两个大车轮,带动身形的进退顾盼。虽然有两个车轮,但是在拳势运行中,始终只是或左或右,或虚或实,像是左右变换车轮的独轮车,其实始终只有一个车轮在发挥效用。

“车轮两,命门一,纛摇又转,心令气旗,使自然,随我便”,两车轮在虚实变化时,作为指挥两车轮变化的“枢机之轴”,就像是军营中指挥作战的大旗(纛),在“不离腰顶后与前”时,一定会有些许的“摇又转”。这一现象,倘若体现在推手之中,就会出现“断接俯仰”的现象。解决“断接俯仰”处的细微变化,就成了推手中真假懂劲的关键之处。所以“太极字二解”中说:“求其断接之能,非见隐显微不可。隐微似断而未断,见显似接而未接。接接断断,断断接接,其意心身体神气极於隐显,又何虑不沾黏连随哉。”

手,是天平的托盘,拳者,权也。就太极拳的运动形式而论,两轴互为虚实,研圜相生、圜研相合,身形随着两轴互换的“摇又转”中,极其舒展之能,两手如天平的托盘一般,尺寸分毫,感知运动变化之妙,成了最为推手中最重要的身形法则。

为什么推手训练,比自身行拳走架时的一气流行,採战阴阳,“修身速”呢?《杨家太极拳老拳论32目》反复强调了一个概念“知觉运动”:“知觉运动得之后,而后方能懂劲,由懂劲后,自能阶及神明矣”、“非乃武无以寻运动之根由,非乃文无以得知觉之本原。是乃运动而知觉也”、“先求自己知觉运动,得之於身,自能知人”、“要知人之知觉运动,非明粘黏连随不可”、“运动知觉来相应,神是君位骨肉臣。分明火候七十二,天然乃武並乃文”、“补自己者,知觉功亏则补,运动功过则泻,所以求诸己不易也”。

这是心以任物的阶段,是一种意志。而知,则是深思熟虑后,对于外界事物的一种判断和处理。《黄帝内经》云:“因志而存变谓之思,因思而远慕谓之虑,因虑而处物谓之智”。由觉而知,是任物到处物的飞跃。表面上没有动静,内在在流行变化,称之为运。动,乃形体上的变化。知觉运动者,此生生之机原于天地者也。“固有分明法”云:“盖人降生之初,目能视,耳能听,鼻能闻,口能食。颜色声音香臭五味,皆天然知觉固有之良;其手舞足蹈,於四肢之能,皆天然运动之良”。虽然是固有之良,但往往相忘于习,则不觉,见异焉,乃觉。就像是鱼一样,悠游在水里,它就无法感知水的存在,人生活在空气之中,也感受不到来自空气的浮力与阻力。“固有分明法”接着分析道:“思及此,是人孰无。人性近习远,失迷固有。要想还我固有,非乃武无以寻运动之根由,非乃文无以得知觉之本原。是乃运动而知觉也”。戴东原认为:“血气心知有自具之能:口能辨味,耳能辨声,目能辨色,心能辨夫理义。”他认为动、植物虽也有知觉运动,但人,本受之气、所资以生之气不同。只有人才能认知自然规律的理和作为道德规律的理,就像味道与声色一样,可以被人类所认识。人在不断提高认知的前提下,“心之神明,于事物成足以知其不易之则,譬有光皆能照。而中理者,乃其光盛,其照不谬也!”他认为,人的认识是一个不断由“精爽”进到“神明”的过程,“精爽”的过程,先自知,后知人,尺寸分毫,由尺及寸,由寸及分及毫,允文允武、允圣允神,当阶入“聪明睿圣”时,“心之精爽,有思则通…精爽有蔽隔而不能通之时,及其无蔽隔,无弗通,乃以神明称之。”32目自始自终贯穿了戴东原的知觉运动理念。

在这一理论指导下,我们的推手,就不是以颟顸逞强为能,更非呈角力相扑之技。而是在相互的粘黏连随之中,克服顶匾丢抗之病,去觉知对手劲力的大小、方向、目标,甚至在对手劲力之将发而未发、预动而未动的端倪,去把握对手的运与动。“夫运而知,动而觉。不运不觉,不动不知。运极则为动,觉甚则为知”、“彼不动,己不动,彼微动,己先动”。太极推手训练,其实就是通过相互之间的粘黏连随,旨在把握双方劲力意气的运与动,在将发而未发、预动而未动的端倪中,去观照和感触阴阳消长的机。粘,我之于人的主动知觉,黏,我之于人的被动知觉,连,人之于我的主动知觉,随,人之于我的被动知觉。顶,我之于人的过激反应,匾,我之于人的消极反应,丢,人之于我的消极反应,抗,人之于我的过激反应。

老一辈在总结推手经验时有听问欺吃之说:

听:实则为肌肤神经末梢的感知能力。多与人接手摸劲,多听,方能懂。可见,听劲,是懂劲的基础。听劲首先得听劲源,其二,听劲之方向,其三,听劲力大小、厚薄,其四,听对手劲的真假虚实。问:以细微的感触,或轻或重,去探知对手的劲路的虚实变化。听后没懂,不能不懂装懂,不懂则问。一问对手中轴藏否,二问对手劲的真假,三问对手功力大小。欺:施以假象,诱使对手失势。听了,懂了,方有所作为。一用指欺,二用肘欺,三用肩欺,四用身欺。吃:得机得势,照单全收,或“开”吃,或“沉”吃,或“提”吃,或“引”吃,个中滋味,寸尺分毫,还得在推手中,自己辨。

与人推手,功夫的进阶,也自然是先练开展,后练紧凑。紧凑之后,再求尺寸分毫。由尺而寸,而分而毫,盖慎密之至,不动而变也。尺寸分毫之后,方能探究节膜、拿脉、抓筋、闭穴之功。太极正功,不是刚柔相济,而是方圆相济。圆之出入,方之进退,随方就圆之往来也。方为开展,圆为紧凑。方圆规矩之至,孰能出此外哉。如此得心应手,仰高钻坚,神乎其神,见隐显微,的的思的,生生不已。在懂劲之后,阶及神明之前,得真切领悟断接俯仰四字。原因是这四字,关乎意念与劲路的变化。断接是说神气,俯仰则是说手足身形的变化。粘黏连随,讲究的是不丢不顶的功夫,而接接断断,断断接接讲究的却是即丢即顶的功夫。触发之间,便是即丢即顶,触发之间,便是断接之能。劲断意不断,意断神可接,方能阶及神明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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