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作欣赏】| 闫永芳作品:雪日


今年的雪下得特别早,刚入初冬,就下了好几场了。
“娘,你快出来看看,这几天一直有个疯老头在咱家大门口的垃圾桶里拾东西吃哩,天这么冷还下着雪,怪可怜哩,娘,你瞧瞧,撵他走,他也不走,还往咱家院里塞毛毛钱。我,我怎么瞅着他有点像大扁叔哩。”小强站在大门口喊他娘。


小强娘巧香正在厨房的灶台前忙着给快要放学回家的小孙子擀鸡蛋灌饼呢。用温水和过的石磨面粉团,白生生的,还劲道十足。擀开后中间卷上香酥油,撒上绿葱花,蘸上黑芝麻,摊在平底锅里,刷上菜籽油,一层一层的,里酥外脆,外焦里嫩,鲜得流油。再往夹层里卧一个土鸡蛋,蛋白滋滋儿地打泡儿,蛋黄欢欢儿地撒娇……
“啥?”巧香听见儿子喊他,还听见儿子说“大扁”,先是惊了一下,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了厨房,手里的那双木筷都没来得及搁下。扭头就去瞅大门口,那个疯老头满脸污垢一身臭,衣衫不整鞋露趾头,头发长的挡住了眼,手里指甲塞满了泥。他正蹲在垃圾桶边儿,掏里面的残茶剩饭,还不停地往嘴里塞。
巧香用地上的笤帚把儿杵了杵他,他没抬头,继续吃着。巧香朝着他的脑袋瓜敲了敲,他瞪大眼来瞧巧香,巧香惊讶地扔了笤帚,倒退了三步……
二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大冬天,那年的雪也下得特别得多,特别地早。


“巧香,我可听说了,村上今回是最后一批批宅基地了,以后怕没机会了。”小强爹富贵正躺在炕上吧答吧答地抽着旱烟。“咱这一大家子跟老二家一大家子挤在这三间破院里,又阴又冷又湿,放个屁都能听见。你跟老二媳妇还不对劲儿,成天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吵,也不嫌心烦。你说说,住在一个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别扭。唉!”富贵用烟杆敲了敲了土炕,“咱这申请书早就递上去好几年了,轮也轮上了,可这狗日的村干部们就是瞧不见。”
“还说呢,都怨你这个窝囊废,不会巴结人,老实巴交没本事,成天就知道窝在炕上抽闷烟。”巧香性子急,一说批宅基地就来气,忍不住数落一旁的富贵。
“这些年让你们娘俩儿跟着我尽受罪了。”富贵唉声叹气,烟抽得急了,竟不停地咳了起来。
“富贵,你打听没,这次谁说了算?”巧香见不得富贵没出息光叹气的样儿,一把就抢了他的烟,扔在了地上,还狠狠地跺了几脚。
富贵也不敢吭声,用手挠挠头,吱吱唔唔起来“我,我,我听说是那个大扁主事哩。”
“咱找找他,给他送些礼。”
富贵见巧香有主意,突然来了劲,“要不,咱请他到家里来,你烧上两个硬菜,我再去打些散酒来。”富贵两眼泛起了亮光,好像有了希望。
“你又喝不了二两,你陪个屁呀。”巧香依旧不高兴,两只有神的大眼黯淡了起来,“听说那个大扁可不是个东西,狠着哩,在村上名声坏,不仅吃喝全占,还要拿,我还听人说,他,他……”巧香突然涨红了脸,说不出口。
“咋了,咋了?”
“他还偷,偷腥儿……”巧香说着竟捂上了脸。
“在咱家,他敢,再说,还有我哩,怕甚!”
那天早上,天干冷干冷的,正好老二家一家子回娘家了。巧香让富贵把两个孩子送回了奶奶家,顺便请大扁来家做客。
天刮着风,大扁却西装革履,还敞着怀,梳着光溜溜的大背头,有点像大汉奸。脚上蹬着一双黑漆锃亮的军警大头靴,又有点像二狗子。腋窝下夹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还有点像翻译官。嘴里叼着“黄桂花”,大摇大摆地就进了富贵家。


桌上摆满了好菜,巧香还在炉子上温着两瓶“竹叶青”。富贵满脸堆笑,又是抹桌,又是搬凳,又是沏茶,又是递烟。可大扁那贼溜溜的双眼却死死地打量着巧香,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一刻也舍不得移开。盯得巧香好不自在,只好躲进厨房里不出来,站在灶台前,抹抹这儿,擦擦那儿。两只耳朵却不停地听大扁和富贵的谈话。富贵嘴笨,总是说不到正点,急得厨房里的巧香直跺脚,额头上的汗不停地往下淌,竟浸湿了散在脸颊的秀发。她那张俊俏秀美的脸庞在大扁的眼珠子里不停地晃来晃去。
酒过三杯之后,没出息的富贵脸涨得通红趴在了桌上,打起了鼾。
大扁起身走向厨房,硬拉着巧香来划拳。
“老妹儿,你今天陪哥喝好了,批宅基地就是小事一桩。”巧香红着脸,不敢不作陪。为了这块宅基地,巧香茶不思饭不想。可几杯才下肚,巧香就身子飘乎乎,脚上竟像踩着棉花糖,站也站也稳,坐也坐不直,软绵……绵。大扁瞪着那双色眯眯的眼,一把就搂住了巧香的腰……
那天后半晌,天突然大变,阴沉沉地,还飘起了大雪花。不大会儿,屋顶上,地上,就都白花花的一片,就连眼睫毛上一下子都能挂着一层白霜。
大扁饭饱酒足,敞着怀,裤腰带甩在半裤裆,东摇西晃地走了。临走前,把一纸公文扔在了巧香的枕头边。
这些年,巧香和富贵领着儿子、闺女住进了那年批的宅基地盖的三间楼房里,日子过得还不错。勤劳致富靠双手,富贵买了拖拉机,帮人播种收割,赚了些钱。傻富贵还常跟人讲,当年多亏了人家村干部大扁,自家才能盖上新楼房。可只要每次提及大扁,巧香就想狠狠地揍富贵一顿。
后来,听说大扁被免了职,还住了几年监狱。再后来,没人再说他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五年前,富贵得了肺癌扔下巧香走了。
“你个臭疯子,快走吧,你把我娘都吓着了,谁稀罕你的这几毛钱,我说这段日子每早开开大门都能拾到毛毛钱,原来是你?”小强见娘一脸的惊愕,抡起笤帚就赶,还从口袋里掏出钱就扔到他的脸上。
“儿,去,去把那个鸡蛋饼拿来,给他,让他快走,再莫来。”
“娘,他是谁?是大扁叔不?”
“不是,就是个疯子,打发他走。”巧香伸手来闭大门“快,让他给我滚远远。”


大扁啃着巧香烙的那张香喷喷的鸡蛋饼,两眼泪汪汪,这些年来,他被免职罢官,住监狱交罚款,日子过得惨。老了,才知道自己年轻时就是个混蛋。他得知富贵走后,很想帮帮可怜的巧香,可又没啥能力,只能捡破烂拾垃圾,把毛毛钱偷偷塞进巧香的院子。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巧香坐在窗前,从没有过现在这样安详。
本栏目主编:沈曼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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