崞县风情录|任晋渝: ​​班村奶奶的压岁钱

班村奶奶的压岁钱

任晋渝

父母结婚,爷爷也刚结。父子俩分家,一个破风箱,一床被褥,几个碗。没房。父亲在县城有工作,就进城租房子。县城人租房大都在班村,父母先租了一家姓亢的。没过月,让撵了出来。说连根筷也没,穷了个奇怪。恰好班村奶奶在胡同里站,说,你们不要,我要。拉父母进了她院。先是住最东的小房,后来又搬进了西房。

东小房和西房都有炕,有炕就得烧灶火。母亲就用这灶火学做饭。她是南方人,不会这边饭。这边人吃红面、豆面、荞面、玉米面。红面能搓鱼鱼,豆面、荞面能下面条,玉米面能蒸窝窝,她只能吃生面。为嘛?不会汆碱,不会蒸,不会看火底。班村奶奶看她成天黑眉画虎,一到饭点,便在院里呐喊,小渝,过来吃面,过来吃鱼鱼,过来吃拌汤。我风也似的过去,全不成想,母亲一个人。

母亲那时就一个人。父亲成天玩,不是和朋友喝酒,就是下乡。他下乡的是一所乡初中。有许多学生,都管他叫任老师。久了,便真觉自己是老师。我喜欢父亲回来的时候,他回来,会带嫩花生、毛豆、酸枣……都是他学生送他的。我其实也能吃上毛豆。到秋上,班村奶奶经常会呐喊我,跟上你爷,到地上摘些毛豆,让你妈煮给你吃。我便屁颠屁颠地跟在班村爷爷的后边,到地里,砍上几枝嫩毛豆。晚上,母亲便放了大料、花椒和盐,烧开水煮毛豆。我呢,就蹲在旁边看灶火上,热气腾腾的锅。

没毛豆的时候,我还能吃上别的,比如青麦、霉霉、爆高梁米花。秋上,班村奶奶会把打了粒的高梁头,堆一堆在那里。母亲引火时,便会去那里用簸箕或箩头撮。我一看到烧高粱头就会高兴地去拉风箱,因为灶边没烧过的高梁头上,时不时会爆出米花来。那米花小小的,白白的。丢一粒在嘴里,烫烫的。灶火把人又罩得暖暖的,舒服极了。爆高粱米花,还是在班村奶奶那屋知道的。班村奶奶住正房,房大,光好,家里亮堂堂。我在那里玩,奶奶坐在圃团上拉风箱,边拉边呐喊,哎,有米花,给你吃。从灰堆里翻出米花来,一股子焦香。

霉霉是高梁要结穗时,生病了,才生出来,样子就像青白玉的棒子,指头肚粗,吃起来满嘴清香。班村奶奶有时会喊大叔和二叔带我去地里捏。我们都钻在奶奶自家的地里,一行行捏过去,遇着硬的,就剥开外皮看,一般都是霉霉,这东西要打了,不然会传染。我们挨个儿打,边打边吃。打来的霉霉,叔叔们会放在箩头里,回头,班村奶奶会蒸在锅里,喊我去吃,美美的一顿。

那会儿,母亲已在县化工二厂做协议工,经常顾不着我。我却不怕,一到饭店,就跑班村奶奶那屋吃。夜里,若是西房没人,就在班村奶奶炕上睡。我挨着奶奶睡,旁边是三叔,三叔比我大几岁,不爱吭气。冬天,地下生着炉子。人脱衣服时,冷的直颤,我光着屁股钻被窝,听见奶奶呐喊,三未,你下去捅捅炉,让小渝热乎乎地睡。三叔哦一声,披衣服下地。天亮了,又早早把火捅开,好让人起。我醒了,就会看玻璃。玻璃被窗布遮着,早上的玻璃上全是冰花,能看见院子、房子和圐圙,还有树、花。我就想,这要是我自家的院多好。后来冰花消了,大人们也都起炕了,就睡我一个窝在炕上,谁叫也不起。

夏天的黄昏,班村爷爷会在院里辫蒿。蒿子是白天叔叔们从地上割回来的,辫好了,就搁在门口烧会儿,这样蚊子便不会进屋。睡时,又盘在地上烧,人睡人的,它烧它的。人睡着了,它也烧不完,一晚上也不会觉知蚊子咬。早上起来,一条灰。母亲回来睡时,我就回西房,班村奶奶说,你那房要用蚊辫,自己从檐下拿。我蹦蹦跳跳去拿了又蹦蹦跳跳回。

夏天,母亲不再在房里烧灶火了,觉得太热。班村奶奶呐喊爷爷,在西房门口用泥糊了一个灶。母亲就用这个泥灶做饭。班村奶奶有时也会在这里烧火。炼肉、烩菜。她炼肉时,会放老黑酱,那肉炼得黑红发亮,在铁锅里滋滋地响,满院都是肉香。我便站在门口看。看会儿,班村奶奶便用筷子挑起一大块给我嘴里塞,你好吃肉,多吃些。我大口大口地嚼,烫得舌头都打颤。母亲后来很是奇怪,我为啥突然不吃肉了。为啥呢?吃伤了。

那时,只要是村里有的,我都不会缺下嘴,槐花开了,榆钱结了,枣子红了,班村奶奶都会喊我。即使我们后来搬出去,也会站在村口等着我放学,问,要不要?有人问,这是你四儿呀,这么亲。她说,是呀,四儿。我有时在班村走。班村人见了,都会说,哎呀,这是扁女的四儿。

我们搬离那院前,最早的小东房拆了,起了房给二叔娶媳妇。二婶生了娃,在院里奶娃。我没吃过奶,看奶娃。班村奶奶说,想吃不,过去让你二婶喂喂你。我跑去找二婶吃奶,二婶笑笑,啥也没说。那奶甜甜的,浓浓的,化也化不开。我们搬离那院后,西房也拆了,盖了新房给三叔娶媳妇。我和三婶说话,三婶眼睛亮亮的,扑闪扑闪。

往后,班村奶奶有时过年,一家人聚,还会过来喊我,一块吃饭。那里,大叔、二叔、三叔、姑姑,各家领着各家的孩子,只有我一个是外人。吃完了,还会给我压岁钱。我呢,逢年过节,也过去,中秋拿月饼,腊月拿带鱼。母亲说,你也没个亲的,就这一个亲的。不能断了跑跳。我一直跑跳着,想了,就去。渐渐的,看班村奶奶老了,病了。总是跟我说,头昏的,不能活了。我希望她活一万岁。

我娶媳妇,订婚。没喊别人,就喊班村奶奶和班村爷爷来。我结婚后,过年,拉着媳妇去班村拜年。班村奶奶正睡在过去那间东小房拆后新起的屋里,大婶偷偷告诉我,你奶刚住了院。我跟班村奶奶说话,她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非要我媳妇接。说,新媳妇,该挣。我眼泪汪汪的,让媳妇收下,说以后好干了,还奶奶。

隔年,班村奶奶没了。那院也分了。东小房和西房又全拆了。拆了就没了。我再不进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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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the Author

任晋渝,山西原平人。太原中华文化促进会常务副秘书长,山西省信用企业协会副秘书长,山西省作协会员。作品主要涉及新闻、通讯、评论、随笔、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传记、专题片、微电影、动漫、布展活动策划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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