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忆赤峰”系列之二十三：我爱敖汉瀑布水

[引题]:几个月前，我回到家乡的大漠深处，只为寻找到一首诗，还有镌刻着这首诗的那一通摩崖……

乃有瀑水崇冈悬

我的家乡在翁牛特旗白音套海苏木，属于老哈河的下游，与敖汉旗接壤。老哈河如同一个毛头小子，在沙漠中迷了路，冒冒失失地闯进了两旗交界处的一座峥嵘石山，然后便急跌入深谷，顺着宽仅约50米、深约30米，长达700多米的山峡奔腾而下，形成了一道瀑布。这道在北方难得一见的瀑布，气势汹涌，水沫飞溅，发出擂击万张鼙鼓般的雄伟动听的响声，被当地人称为“响水”。这里林木青葱，气候凉爽，峭崖壁立，河中有奇石，水声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各异。更为胜景锦上添花的，在响水一侧的摩崖之上，竟然镌刻有乾隆皇帝的御题长诗一首！

在上一期里已经提到了，昭乌达盟和卓索图盟的地理位置很重要，因此让清廷很不放心。清初，顺治帝、康熙帝和乾隆帝之所以要三番五次地来到现赤峰地区，除了表面上的巡视和安抚而外，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比如，康熙皇帝爱新觉罗.·弘历的四次东巡，有三次到过或经过昭乌达盟和卓索图盟。乾隆八年，即公元1743年的夏天，爱新觉罗.·弘历第一次东巡，到盛京（现辽宁省沈阳市）去拜谒祖陵。当他路过敖汉时，听说当地有一道瀑布非常有名。或许，当见多识广的乾隆皇帝听说这件事儿时，心里更多的是好奇，而当他真正看到老哈河下游的这道瀑布后，便只有震惊与赞不绝口了，欣然挥笔写下了《观敖汉瀑布水》长诗一首：

我闻奥区天所秘，

疑信向半今信然。

浩浩万里沙漠塞，

乃有瀑水崇冈悬。

车登仿若纷堨壒，

豁开壶里别有天。

侵寻峰岫罗嘉树，

渐润涧谷无埃烟。

是时中秋曝晶日，

忽闻雷声殷前川。

坐令林峦失轻籁，

朗吟清眺万滤蠲。

大者明珠小者玑，

如倾栲栳投深渊。

虎狼骇走不敢饮，

下疑千载苍龙眼。

巨石横断无土壤，

中生美箭奇而坚。

山叶红绿如错绣，

无名野卉相新鲜。

鹳鹄徘徊不忍去，

鼪鼯特向虬枝穿。

禹凿龙门来至此，

胡乃三级限鳙鲢。

吁嘻泉石诚观止，

赏识自我羌谁先。

匡炉香尽无足喻，

山灵站此永不迁。

设置飞觞搦管地，

混沌窍凿应难全。

显然，乾隆皇帝对自己的这首偶得之诗十分满意，令工匠用满、蒙古、汉三种文字镌刻于响水北岸的石崖上。这面石刻上眉宽七米，下眉宽八米，全长二十六米，从左自右五十一行。写完这首诗后，乾隆龙颜大悦，意犹未尽，再题诗一首：

崇椒列巘点丹枫，

树色烟容绿间红。

始信人间无玉阙，

水晶帘内水晶宫。

却笑拘墟李谪仙，

匡庐当目便茫然。

飞流讵止三千里，

绝胜银河落九天。

沈沈碧潭毛发寒，

琮琤不断仙佩珊。

浑如白傅歌中句，

大珠小珠落玉盘。

清渫萦回受复斟，

忘筌坐对可观音。

何须隐约求弦指，

已写成连山水心。

玉名名瀑玉谁名？

名相由来总现成。

逝者如斯来不舍，

常怀尼父在川情。

在这首诗前，乾隆皇帝还留有一序：朕恭谒祖陵至敖汉，见此崖悬水跳珠琮琤，蒙古游牧地所少见也，因名此水为“玉瀑”而繋以诗。从此，“响水”便有了一个响当当的御名——玉瀑。

也知稼穑望西东

我对清高宗爱新觉罗·弘历这个人的最早了解，来自1991年出品于台湾的《戏说乾隆》。当时，谁还会在意什么史实不史实，眼睛里全是郑少秋和赵雅芝的风花雪月了。甚至，康熙和乾隆谁是爷爷谁是孙子都没搞清楚！后来，我终于知道了，爱新觉罗·弘历生于1711年9月25日，康熙五十年农历八月十三日，薨崩于1799年2月7日，嘉庆四年农历正月初三日，享年89岁，葬于清东陵之裕陵。他是清朝第6位皇帝，入关之后的第4位皇帝，清世宗雍正皇帝胤禛之四子。“乾隆”是弘历的年号，寓意“天道昌隆”。爱新觉罗·弘历在25岁那年登基，在位60年，禅位后又任三年零4个月的太上皇，实际行使国家最高权力长达六十三年零四个月，是中国历史上实际执掌国家最高权力时间最长的皇帝，也是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皇帝。

乾隆十四年（1749年）农历八月初六，乾隆皇帝带领近侍和大臣们到木兰围场举行一年一次的“秋狝大典”。他们在去往兴安大岭（现塞罕坝）主峰大光顶子山的途中，经过翁牛特部落的西部，爱新觉罗·弘历遂作诗《经翁牛特部落》一首：

分界司林囿，

行围便一过。

同民诚有愧，

为阱底教讹。

部落输诚久，

屏藩效力多。

相於禁翦伐，

更且谨谁何。

除道心犹悚，

近光肩欲摩。

善为安畜牧，

永久沐恩波。

但在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此翁牛特部落非指现翁牛特旗（翁牛特左翼旗），而是特指现在的松山区，即当时的翁牛特右翼旗。在满清时期，木兰围场居于蒙古各部落之中，如翁牛特、克什克腾、喀喇沁等。木兰围场附近的各部游牧之地，由所属部落负责巡视管理。因此，乾隆皇帝在《经翁牛特部落》的首句留注云：木兰据各部落中，凡近游牧之地，多出人巡察入围场伐木及盗兽者，适以行围欲至兴安大岭，乃翁牛特司之地云；在第四句留注云：塞外之地，岂可计量，然行围习武，适同灵囿上林而已。独是伐山盗兽有禁，然亦未如杀人之罪耳。当年，包括现赤峰地区在内的塞外之地皆为蒙古游牧之所，广阔和荒芜程度可想而知。木兰围场是由蒙古部落贡献给清廷的山地组成，而且是最好的山地。皇家猎场，普通百姓不能随意进入采伐狩猎，处罚极重。因此，乾隆皇帝自觉有愧。“部落输诚久，屏藩效力多”这句说的则是翁牛特部自天聪六年（1632年）归顺满清后，为满清逐鹿中原、平定藩乱出了很大的力量，成为清廷在塞外的一道坚强的防线。对此，乾隆皇帝表示了肯定与赞赏。“相於禁翦伐，更且谨谁何？”翁牛特部认真地看护着木兰围场，其诚可鉴。“除道心犹悚，近光肩欲摩”，天子所到之处，黄土铺路，净水泼街，古来如此。乾隆皇帝此次经过翁牛特部时，蒙古王公们召集部众诚惶诚恐地修整了道路，人多得摩肩接踵。“善为安畜牧，永久沐恩波”这句则类似于官样文章的最后总结，翁牛特部的传统牧业生产搞得挺好，只要继续努力，朕是不会亏待你们的，永远沐浴在皇朝的恩泽中吧。

乾隆皇帝自称“十全老人”，文武全才，御诗制文很多，但却很少有传世精品。究其原因，虽在高位，却无广阔的胸襟与眼光，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其《过喀喇沁诗》亦然：

列帐沿岗道左迎，

牛羊马骆各将诚。

亲藩垂建堪同例，

外域羁縻岂近情。

漫道星辰环北极，

也知稼穑望西东。

百年化育皆先德，

继绪心殷惕捧盈。

乾隆十九年（1754年）农历七月初五，乾隆皇帝自避暑山庄启程赴盛京拜谒祖陵，绕路巡视了喀喇沁、敖汉等地。七月初九这天，他自二道营子东行去大宁塔（现称大明塔）途中，接受喀喇沁王公的朝拜，驻跸于大宁城（现大明城）西大营，也就是辽中京故城。喀喇沁的蒙古王公在几十里外列队迎接乾隆皇帝，并贡献了牛羊马骆等，以示忠诚，即《过喀喇沁》首句所表达的内容。满清皇室与喀喇沁蒙古王公联姻，加强了喀喇沁部作为边疆屏障的作用。亲藩众建，亦为垂建。喀喇沁蒙古王公由清政府封爵授权，世袭罔替，是一种羁縻的手段，正如中原王朝修筑长城以保边疆。但中原王朝没能如愿，只有清朝的“北不断亲”国策取得了成功。因此，乾隆皇帝写道“亲藩垂建堪同例，外域羁縻岂近情”。“漫道星辰环北极，也知稼穑望西东”，都说星辰环绕着北极星，蒙古王公也拱卫着满清皇帝。各族百姓是皇帝的子民，皇帝应当关心他们的生活，让他们过上安定富足的生活。这首诗的最后两句，既是乾隆皇帝说给自己听的，也可以理解为是讲给手下臣公们听的：当时，满清已经入主中原一百多年了，这一切都依赖于祖先的荫德保佑。如果想要保持国祚长久，必须防止骄傲自满，警惕那些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的人啊。可惜的是，乾隆皇帝虽然认识到了这一点，但在实际操作中却做得并不好。

乾隆皇帝在康熙、雍正两朝文治武功的基础上，进一步完成了多民族国家的统一，社会经济文化有了进一步发展。在平定边疆地区叛乱方面，他也做出了巨大成绩，维护了国家的统一并拓广了领土，让清朝的版图达到了最大化。他在位期间，民间艺术也有很大发展，如京剧就形成于乾隆年间。但是，到了乾隆统治后期，奢靡成风，吏治败坏，多地爆发起义，文字狱之风比康熙、雍正时期更加严酷。与此同时，闭关锁国的程度也达到了最高点，拉大了和西方的差距，使清朝统治出现了危机。

断戍颓垣蔓草青

乾隆八年夏，爱新觉罗.·弘历在第一次东巡途中作《观敖汉瀑布水》。十一年后，即乾隆十九年，他第二次东巡盛京，由热河承德出发，入喀喇沁中旗（今宁城县）。这一年的农历七月初十，乾隆皇帝取道中路经辽中京故地大宁城（今宁城县大明镇），观看了大宁塔（现大明塔），作《题大宁塔诗》。当他游览完明之大宁废城后，又作《大宁城览古》四首：

其一

断戍颓垣蔓草青，

秋风立马一延停。

侍臣不识凭临意，

祗道初番过大宁。

其二

金元遗迹感荆凡，

祗有群山绕碧巉。

慨古心还惕殷鉴，

遐荒贴服在和諴。

其三

明祖当年亦甚英，

远临绝域建三城。

岂知土木百年未，

介弟居然摄北京。

其四

蹑后燕师虑患深，

魏邛会饮早成擒。

南中燕雀真堪笑，

方建皋门及正心。

遥想当年，乾隆皇帝站在大宁故地的废墟之上，肯定是浮想联翩哟。他在肯定了大宁城的历史作用的同时，也对燕王朱棣发动“靖难”和智挟宁献王朱权等历史事件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尔后，经大宁城，七月十二，乾隆皇帝自喀喇沁境入敖汉旗，作《过敖汉境》：

据岭分疆异，

清尘洒道同。

后先咸奉职，

诚敬自由衷。

渐见牛羊牧，

仍欣禾黍丰。

时巡慎侯度，

继序念戎功。

在这首诗中，乾隆皇帝历数了敖汉部的功绩，对那里的畜牧业发展表达了赞扬之意，并希望继续努力。他以长辈对后辈的口吻叮嘱蒙古王公，戒骄戒躁，与朝廷同心同德，共守江山。七月十三，乾隆皇帝驻跸敖汉旗贝子府附近的吉伦郭勒大营，并与蒙古王公们宴饮。这一次，乾隆皇帝虽没有再去观响水瀑布，但又遥题一首七言诗《寄题敖汉瀑布水》：

我爱敖汉瀑布水，

今来路隔三百里。

题诗睫眼十一年，

飞往东流殊未已。

据说，这首诗作于乾隆十九年农历七月十四。彼时，乾隆已经54岁了，没能故地重游，当然会产生无限的感慨。在这首诗之前，他还自注道：乾隆八年东巡，途经其下，题长句大书摩崖。今年取道迤东，相距三百余里，故赋此寄题其后，以纪岁月。显然，在那次东巡的过程中，爱新觉罗.·弘历的诗兴很高。七月十四这天，乾隆皇帝到敖汉王府，接见了固山贝子垂济扎勒，第二天祭故贝勒罗卜藏墓。蒙古诸王公联合进宴，乾隆皇帝老怀大乐，作《蒙古诸王公进宴即席赋句》：

隆崇圆幕据兰坰，

将悃联情自可听。

游牧尔安职斯述，

怀柔我廑化惟宁。

技呈诈马铺云锦，

樽酌南山映座青。

文织精镠颁后赉，

异他岁币享王庭。

一般来说，清朝皇帝巡视地方，所需费用由朝廷自备。皇帝赐宴，是皇帝宴请蒙古王公，而进宴则是蒙古王公们合请皇帝及随行大臣们。在进宴的当天，乾隆皇帝还在敖汉王府附近的吉伦郭勒大营中接见了台吉彭苏克拉锡，作《敖汉台吉彭苏克拉锡能诗书以赐之》：

出守黄沙塞，

入趋白玉墀。

几曾金翕叔，

入侍解吟诗。

据说，此吉台为凤莲郡主之后。凤莲郡主下嫁敖汉部，带来了京都的文明。从此以后，敖汉部每年都要选送贵族子弟进京入学，彭苏克拉锡入侍御前，颇懂诗词，得到了乾隆皇帝的赞赏。传说，敖汉贝子府曾有一石桩，人们认为乾隆在此桩上拴过御马。

老哈河流经敖汉北境时，把大漠中的石山劈成峡谷，水流飞泻而下，迸发出雷鸣般巨响，形成了大漠中雄伟壮丽的瀑布景观。由于地势复杂，河水急速跌进3米多深的石井中，旋即前行不到20米，再跌入石井，复又跃出，三次跌入，三次跌出，同时发出三声巨响。两岸石壁回音相和，声响震天。河南岸一石尤为奇特，酷似一把巨型石椅，甚至有靠背扶手，传说是康熙皇帝的太师椅。石椅西侧，有一个高大的石桩，形如宝塔，石桩两侧的石坡上有十几个碗口大小的印痕，酷似马蹄印，传说是康熙帝乘马观响水留下的痕迹。这处响水，在《清史稿》及有关史书均有记载，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康熙皇帝曾来这里观赏风光。而关于乾隆皇帝与响水玉瀑的故事，在《清实录》中有记，“庚申”，“是日，驻跸库库乌苏。”在那次行程中，乾隆皇帝除了上面的那两首诗而外，还作有《敖汉捕鱼》诗：

其一

一水带龙冈，

三秋理钓航。

蒹葭飐寒渚，

鸥鹭貌江乡。

乐事渔同猎，

嘉鱼鰋共鲿。

便途资众饷，

莫漫比如棠。

其二

玉镜澄秋浦，

林峦人照佳。

不纲仁未逮，

结钢常念怀。

献获甘谁后，

颁恩与众偕。

鸣榔歌快豫，

齐泊白云涯。

记得我的老父亲说过，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时，坐在附近村民家的炕头上，耳边是瀑布水的轰鸣之声。几天前，当我站在响水玉瀑前时，由于连年干旱加之用水过度，已然无声又无势了，只有河谷风光还算秀丽，值得一观。而那首《观敖汉瀑布水》长诗，风剑霜刀，只有摩崖在，刻字已模糊几乎不可见了！  注：题图即响水现状

。

“诗忆赤峰”系列之二十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