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老师】丁向红：庭院深深深几许
丁向红：苏州市甪直甫里中学高级教师，语文教育硕士，教龄20余年。曾主持校文学社工作，现主持开展校教育科学研究活动。发表教学论文30多篇，其中核心期刊10多篇。
庭院深深深几许
——谈谈散文《大地的恩典》的多重意蕴设置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面对诗文的象多、意丰、境谐，我常有这样的感叹。杜怀超的《大地的恩典》就有这样的妙处。
深深庭院的景物或许不多，但杨柳和帘幕却设置了重重景深，越发使得庭院深深。《大地的恩典》这篇散文的意象有三组，我，父亲，竹子，而标题又给了一组，大地，使得文章的意蕴又提升了一层。下面，我们就来赏析层层设境之妙。
竹子，种可成林。竹笋，从大地深处，穿破一冬禁锢，可以长成直刺云天的竹子，具有强大旺盛的生命力。竹子提拔坚强，凄风苦雨，冰刀霜剑都没有折弯它，即使在最黑沉沉的深夜里，依然发出铿锵的回音。竹子是很神秘的，一夜之间可长高一米呢，最终同大树般高大，它还能开花呢。但是竹子终身只开一次花，花上数年、数十年的时间积蓄，一朝迸发，然后死去。花期就是死期。作为植物的竹子，一生张扬着生命顽强力量。
竹子有用，可以做担物的扁担，写字的毛笔，文化载体的竹简，打扫的扫帚，纺织工具捻线砣，生活中的切菜砧板，盛物的竹筐竹篓，憩息的竹椅竹席躺椅，甚至贴身保暖的能够共呼吸的衣物，当然还是可观的竹林，可听的竹涛。竹子的有用，因其有那份价值，更因是人类的智慧能干、心灵手巧和审美情趣，竹子成为我们密不可分的学习、生产、生活的伴侣，是气节高尚的四君子之一，是契合心灵的神秘物语。
这是竹子在本篇中的形象，如果写成咏物诗或托物言志的散文，那无疑也是精致玲珑的。但作者还引入了父亲这个人物，他与竹子有怎样的故事？
父亲种了两处竹子，一处，在家乡门前的田畴上，种下一片竹林；一处，在我江南的家后，一丛竹子。一处，是父亲用竹稍扎成扫帚，在旷野里扫荡着秋天；一处是父亲用那挺拔高大的竹子教诲儿子不要纤弱如文竹。
父亲与竹子耳鬓厮磨，那根磨得光亮的半月型长扁担，与父亲时常纠缠在一起，使得父亲瞬间有了担山填海的力量，一种承担着苍茫大地的力量，养活了一家人的生活。父亲在劳作中默默承受着重担，痛苦并快乐着。这是阳刚、坚韧、乐观、有勇力和责任感的伟大男人。
父亲在生活的漩涡里，他就是自己的主宰者。他可以从竹枝上取下一节，打磨成祖母手中的捻线陀，纺麻线、棉线;他可以用竹片打制成厨房里的砧板，甚至可以花上十天半月的时间，用上好的竹青编织成憩息的竹席、躺椅之类。父亲对竹席有着独特的情怀。即使在农历的五月或者秋收正午，只要有了它，疲惫与艰辛就会逃得无影无踪。累了就和衣而睡，醒来则投入劳作。他侍弄庄稼、竹子的模样是提拔的认真姿态。在旷野里不停劳作、奔跑的父亲，正是一棵竹子，一棵在风中奔跑的竹子。此时，父亲成了竹子，那个与艰苦岁月抗争的竹子，铿锵的竹子。父亲是勤劳智慧的，艰辛而不屈的，认真劳作乃至虔诚的，是支撑起艰难生活的主宰者。
父亲年老了，撑着竹筇保持挺拔的身姿。他喜欢竹子，但不喜欢文竹，认为它过于纤弱，他在儿子的后院种竹，希望儿子如竹，具有冲破一冬的禁锢，能刺破云天的力量。他谈论竹子的神秘，谈到竹子开花，表现了对竹子生命力释放与败落的赞叹与感伤。父亲喜欢我送的礼物，竹纤维衣物，真正喜欢竹子到融为一体了。此时父亲与竹子从精神融合到肉体。
至此，父亲和竹子由外而內的从厮磨到融合，人和竹的形象可以说丰满，借物写人，托物喻人，也是很妙的一篇美文，但作者不，父亲还有故事。
父亲是个劳作者，对文字和文化是无知和迷茫的，但不影响对竹毫、竹简这些文化传载工具材料的敬畏，具体落在了对我的教育上。我六岁开始扶起歪歪斜斜的竹毫，在宣纸上战战兢兢地涂抹下重重的一笔后，弃笔逃离。但父亲就像老鹰捉小鸡般又把我抓回来。那是严厉的父亲，对文化有着敬畏和迷信的父亲，他不懂，但他希望他的下一代懂。于是，我老老实实地重新捡起竹毫，继续在宣纸或者红纸上描摹虔诚、图腾和吉祥。他不允许我对竹毫亵渎和无知以致多多年来，我一直在书桌前，挺直身子，坚守着对竹毫的执笔姿势。他在我夜晚习字的空闲里，也会郑重地拿起竹毫，在空中比划一番，那举止与深情，分明是我多年后仰望庙宇般的神圣或对万物生灵般的虔诚。父亲没有文化，无法窥其堂奥，但成功地让我走进了文字和文化，那个他无法进入的世界。父亲，不止是血脉上生我的父亲，经济上养我的父亲，还是精神上育我的父亲，使我终于成为他向往而不能的文化人的父亲。
丰富父亲的形象，还功归于引进了一个人物：我。我是他养育、教育的儿子，也是与他不同、与他抗争、最后理解他感念他的儿子。我的存在是他的杰作，也衬托他的伟大与不足。
我和父亲的矛盾体现在对竹子的看法态度上。父亲对竹子是迷信而虔诚的，而我是无知亵渎的。我幼年逃避握着竹毫写字，结果被父亲强势地抓回来老老实实地写。后来，我逐渐在历史的长河里认识竹简、象形文字，而父亲无法窥知其内部世界的，诸如竹子的暗语与象征，比如它承载着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对此父亲是一片茫然，但依然虔诚、敬重而深情。年纪大了到我家，对我喜爱文竹迷茫而轻蔑，临走前在我屋后种上一丛竹子表明他的态度。而这丛竹子真的成了我在软弱、低落、伤感之时观照的对象，并且从中感悟生命，汲取力量。在观照中我泪眼婆娑，终于与父亲和解，感念他的养育、感恩他的教育，牵挂老了的父亲……这些散文化的记叙，淡化了情节的矛盾，但清晰地展现了发展的脉络。
本文的记叙是断续的，交代我的所见所思。这也成为连缀竹子、父亲形象的观照点，并随着时间长河而变更出不同的风景与人物形象，使竹子和父亲时而分离，时而融合，而且也给了我观照、回忆与感慨的基线，使镜头在现实与想象的时空中切换自如，开阔了文章意境。
最妙的一道风景在标题：大地的恩典。是啊，大地孕育了竹子，可食、可用、可观，对我们恩重如山的馈赠；大地养育了如竹般挺拔、坚强、阳刚的父亲，给予我在物质和精神上赖以滋养的护佑。标题，把我对竹对父的赞美和感激，融入了对大地的感恩，这岂不是在哲学意义上的升华？天人和谐，天地不言有大美。
附一处语病修改：
原句：文竹，文竹，这也能算竹？是的，一段文字的力量怎么能比得了一件竹器的重量，也没有春笋从大地深处，穿破一冬的禁锢，直刺云天的竹子。
改成：文竹，文竹，这也能算竹？是的，一段文字的力量怎么能比得了一件竹器的重量，也不如春笋从大地深处，穿破一冬的禁锢，和竹子直刺云天的力量。
大地的恩典
杜怀超
①在江南，我时常遥望家乡的那片竹林。
②对于竹子，我处于一种远距离的仰望或者审视中。它于我，或如千年的深潭，或如捉摸不透的阵风，空行处唯有水声一般漫漶过来：竹林深似海。这也不是雨打竹林的声响，猜不透道不出其中深藏的未知和遮蔽的隐语。
③对于竹子，父亲与我看法截然不同。父亲是从一根竹扁担开始与竹耳鬓厮磨的，磨得光亮的半月型长扁担，与父亲时常纠缠在一起，使得父亲瞬间有了担山填海的力量，一种承担着苍茫大地的力量，养活了一家人的生活。父亲和竹子挨得那么近，皮肤挨着皮肤，骨头连着骨头，以至在手搬肩扛之间，我听到了骨头与竹节的窃窃私语声。当然，父亲总是默不作声，至疼痛处他也只会咧嘴一笑。
④我不理会父亲对竹的迷信和虔诚。在我六岁开始扶起歪歪斜斜的竹毫，在宣纸上战战兢兢地涂抹下重重的一笔后，弃笔逃离。但父亲就像老鹰捉小鸡般又把我抓回来。我老老实实地重新捡起竹毫，继续在宣纸或者红纸上描摹虔诚、图腾和吉祥。
⑤父亲也完全不理会我的委屈，他只纠结我对竹毫的亵渎和无知，以致多多年来，我一直在书桌前，挺直身子，坚守着对竹毫的执笔姿势。父亲呢，在门前的田畴上，种下一片竹林。四季里，把竹子枝条捆扎起来，做一柄扫帚，在旷野里扫荡着秋天。
⑥我是在历史的河流里认识竹简的。最初的文字里，竹简是 一座立体凝固的雕塑，在时间的刻刀里留下他们刀砍火烧的背影。父亲不懂竹简，即使竹叶大的象形文字，他也是看不懂的。但这不能阻止他对文字的向往。在我夜晚习字的空闲里，他也会郑重地拿起竹毫，在空中比划一番，那举止与深情，分明是我多年后仰望庙宇般的神圣或对万物生灵般的虔诚。确实也是，一行行端庄的文字，当我们给予它生命，谁能窥尽其中的叱咤风云？在竹简深处，或者说在竹海深处，父亲是无法窥知内部世界的，诸如竹子的暗语与象征，比如它承载着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对此父亲是一片茫然。
⑦父亲要做的就是怎样从文化的战场转移到生活的舞台上。对文化他没有发言权，而在生活的漩涡里，他就是自己的主宰者。他可以从竹枝上取下一节，打磨成祖母手中的捻线陀，纺麻线、棉线;他可以用竹片打制成厨房里的砧板，甚至可以花上十天半月的时间，用上好的竹青编织成憩息的竹席、躺椅之类。父亲对竹席有着独特的情怀。即使在农历的五月或者秋收正午，只要有了它，疲惫与艰辛就会逃得无影无踪。累了就和衣而睡，醒来则投入劳作。他侍弄庄稼、竹子的模样和我在纸上写生字没有两样。在旷野里不停劳作、奔跑的父亲，正是一棵竹子，一棵在风中奔跑的竹子。在一起十年的光阴里，凄风苦雨，冰刀霜剑都没有折弯它，即使在最黑沉沉的深夜里，依然发出铿锵的回音。
⑧父亲对竹子或竹制的事物，总是有着命里的熟稔和暖温。即使老了，他依然握一支竹质拐杖，继续保持挺拔的身子，在大地上行走。他从老家来江南，看到我书房里摆放一盆花草，我告诉父亲它叫文竹，他竟然不以为然。看着眼前纤弱的盆中之竹，他迷茫的眼神里还有一丝轻蔑。文竹，文竹，这也能算竹？是的，一段文字的力量怎么能比得了一件竹器的重量，也没有春笋从大地深处，穿破一冬的禁锢，直刺云天的竹子。父亲临回老家时，居然在门前给我种上一丛竹子。
⑨心情低谷时，我总会搬一竹椅，陷在里面看父亲种的竹林。当竹子看我时，我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在老家也一样地打量着我？父亲曾对我说过，竹子是很神秘的，一夜之间可长高一米呢，最终同大树般高大，它还能开花呢。事实上，见过竹子开花的人并不多，以至于不少人认为竹子根本就不开花。父亲说这话时发出罕见的叹息声。后来我才知道，竹子终身只开一次花，花上数年、数十年的时间积蓄，一朝迸发，然后死去。花期就是死期。对着老家的方向，我泪眼婆娑。
⑩我很少给父亲买什么礼物，一是他会心疼我花钱，二是他的喜好我也不甚清楚。后来我给他寄去产于江南的礼物——一整套用自然生长的竹子提取原生态纤维素制作的衣物，他竟甚是欢喜。父亲一生爱竹，就让竹子从他的手足、皮肤、血脉和骨骼出发，与父亲融为一体吧。父亲来电说，这衣物有竹子的味道呢。我哑然失笑，如果夜晚仔细倾听的话，它还会和你一同呼吸呢！
⑾念及此，我看到一株高大挺拔的竹子，正走向大地上菩萨般的父亲，直至生命深处，随即竹涛涌来……
节选自《思维与智慧》，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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