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茬子

有个熟人,屋后有大片拆迁却迟迟未建的空地,好几年了,一直空着。她觉得土地闲置着可惜,就忙里偷闲地整出大小不一的好多块,种这种那:玉米、花生、豆子、地瓜、芝麻、小米……凡适合咱们这儿生长的作物,她几乎种遍了,周末没事的时候我偶尔会过去帮忙收割。常常是边收边聊,我开玩笑说她属于亦工亦农,虽然考学出来了,但没有忘本。对我来说,帮着收获,既是聊天,也算是忆苦思甜,回忆农活的艰辛劳累,回忆收获作物的欣喜,回忆对粮食曾经有过的渴盼。
我以前虽然没干过多少农活,但关于农活的记忆不会随时间淡化,反而愈久弥深!这份记忆里有快乐更有伤感。
不知道年轻人,有没有听过“放茬子”和“生产队”这两个词,知道的咱们一起回到从前,不知道的就听我细细道来。在土地分到各家各户之前,每个村都是以生产队为单位一起劳动。那个年代的劳动就是种地,种地是主业,基本没有副业。
咱们这个地方,在我小的时候,都是以种地瓜为主的。应该是土质适合地瓜生长,同时,地瓜的产量相对较大,可以最大限度地解决吃饭问题。那时候,各家的壮年在生产队里靠干活挣工分,家里有劳动力的,挣的工分多,分的粮食就多。我的记忆里,虽然还不至于挨饿,但吃不足也是常有的事。
说多了,咱们回到“放茬子”上:某一大块——一般是好几亩——的地瓜地,生产队长带着具有一定体力的社员们,把起好的地瓜合到一个大堆后,然后就大声喊:放茬子了!
原本这块地属于自家生产队,队长说放茬子,意思就是允许其他生产队的人来捡漏,临近外村的也允许。这一个放茬子,让屏气等在地边已好几个小时少则一二十人、多则五六十人的队伍,带着挠钩、笊子、筐头子,呼啦啦呜泱泱地飞跑到地里:去倒地瓜,去捡漏,那才是真正的拾荒呀!几分钟后,就会听到欢呼声:娘!我刨着了一个!听不到谁的娘称赞她孩子的声音,因为谁的娘不知道在离她孩子多远的地方认真地刨着地,盼着能刨到或大或小的地瓜,哪里听得到她孩子汇报战果的欢呼,又或者哪里来得及应声?也有刨到地瓜,默默地拿到自己的篮子里的,唯恐别人听到,也跑到他刨的地方刨几下;间或也会听到嘟嘟囔囔说着“刨了这么半天,一个也没有”的失望声……
放茬子十有八九是在傍黑前,天慢慢黑下来,运气好力气大的,能有小半筐的收获,多数是寥寥几个地瓜在主人的筐里孑孑着,有的被犁成了地瓜的二分之一,三分之一,甚或四分之一,有的长长的细细的在主人的篮子里充着数。天老爷不可怜那么多勤劳的人们,天黑就是天黑了,地里即使有再多遗漏的地瓜,人们也只能是满是不舍地回家。其实哪有多少,都被翻过好几遍了。有特别卖力的,临走之前还再睁大眼睛刨几下,幻想还有地瓜等着进他的筐里呢!地都被刨了好几遍,能有不被刨出来的地瓜,真得算是中大奖了!
说的这些情形,诸位能想象的出不?我向大家呈现的是生产队员的群像,而我呢?那个被今天差不多忘记的我呢?来,让我和大家一起回忆,回忆那段淡淡清愁的小时候的我。
我家兄弟姐妹多,我排行靠后,那个叫“挠钩”的家什没有那么多,有时候就去婶子大娘家借,多数人家也要用,没有多的;运气好,人家不用,可以借来。其实也有人家怕被用坏了,舍不得出借,明明放在墙根,说没有。
我小呀,也算童言无忌吧,就说:那不是吗?弄得人家脸惨惨色,或说马上要用,或说谁谁要用的,以为拿走了,要不你拿吧。当年我还没有今天这么笨,虽然也揭穿人家的谎言,但短时间就明白人家很不情愿借,我会乐呵呵地说:那我不用啦!
我娘是不让我去放茬子的,天快黑了,我就自己偷偷出来。说实话,我娘也真的不想让我去倒地瓜,十岁左右的小人儿,能有多少收获?出门借挠钩的时候,原本就没让娘知道,所以借不到也是情理之中的。这些事娘不知道。不告诉娘,娘也不至于心里难受她的孩子出门受挫。
记忆里的倒地瓜,多是好奇,也是被姐妹们约着一起,在大人半支持半反对下去的。至于刨多刨少,我的父母倒是不那么在意。我跟着别人兴冲冲去,到了地头等好久,等如同皇上下圣旨般的“放茬子”。有时候等不及就回家了;有时候在回家的路上又折了回去,幻想着可以入地刨了;有时候就乐呵呵,和姐妹们呱呱地聊着天等;有时候等了好久,天色黑了下来,可队长就一直不下“圣旨”,便也满是失落地回家去了。也有过小小的忧伤,盼食物而食物缺乏,隐隐地替父母犯愁。
记得有个大哥,在翻刨好几下未有收获时说:“如果能发明一种东西,朝地里拿着一照,就能发现地瓜,多省力气!”然后另个声音出来了:“如果能发明出这样的东西,用来照地里有没有地瓜,那就太可惜这费劲的发明了。”那时说的这个发明当时应是已经有了,乡野生活的我们是不会看到的,比如用来探测地下有无金属矿藏的勘测仪器。
到放茬子的地里倒地瓜,我从不敢和别人抢地方,我也从不敢到别的生产队去倒,更别说别的村。出村,一是家长不允许,二是我觉得那就是抢的人家的,怕人家不高兴。在自己的第三生产队的地里刨,我也只是找人少的边边角角,认真地刨。刨着一个自然欣喜,挠钩起落一二十下,累得气喘吁吁;刨不着多少会有些失望,但也不会太难过,反正我没刨着,别人就刨着了,只要别遗漏在地里烂掉就好。
这份怀念说不上涩涩,也说不上甜甜。如今当年茫然无措地跟着大队人马倒地瓜的小丫头,已是知天命了;为孩子吃饱穿暖而操碎心的父母,已经完成了使命,去往了天堂。
那个时候,在父母的羽翼下,更多的是“少年不知愁滋味”。虽然肚子饥荒,不知道什么叫副食,一样也是长大了。背着母亲在烟熏火燎中辛苦摊的一摞摞煎饼,在父母与兄长的督促下,一路前行,带着迷茫与幻想,迷迷糊糊地考上了包分配的中专,国家管吃喝了,也用不着父母操心了,而放茬子,已经成为我个人和整个国家的历史了。
因为这份对过去的记忆,所以我很理解比我年龄大些的人,他们对食物、对生活用品的不忍浪费。回望过去,感恩现在。一直用这样的心态面对工作和生活,力戒奢靡,勤俭节约。假如有更好的生活在召唤,那我就等待着;假如没有,我就这样过,因为这样也不错。
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队长在暮色的黄土地上高喊:“放茬子了!”大家千军万马,拿着挠钩奔涌着向地瓜拢的深处蔓延。我没有挠钩,蹲在地头上,却看见离我近处两拢中间的凹处有一块小小的隆起,是“飞薯”!隆起的地方已是龟裂开来,我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一个大大的地瓜,这是上天赠予我的最好的奖赏。
我就站在地头大声喊着:“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