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奏曲艺术的真谛
12月19日,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举行了一场协奏曲之夜。黄峥(双簧管)、宁峰(小提琴)与张昊辰(钢琴)三位独奏家,分别同张国勇指挥的上海交响乐团合作,演出弗朗赛的《花钟》、科恩戈尔德《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和柴科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演出并非一位指挥为明星独奏家“伴奏”,而是真正实现了协奏曲艺术的精神,即独奏与乐队进入理想平衡,共同缔造杰出的演绎。

虽然目前,宁峰在国际上已取得了不小的影响,唱片也陆续推出,可同他真实的演奏水平相比,很多乐迷对于他的认识还有些不够。正好在去年和今年,宁峰来沪演出了巴赫的全套无伴奏,还有贝多芬的协奏曲和奏鸣曲,这些最考验一位小提琴家的内涵、修养。科恩戈尔德的协奏曲却几乎站在这些作品的反面,追求完全外向的华丽与技巧性,以及抒情风格。宁峰的演奏证明,他属于目前技巧最全面,对音响控制也最见功力的小提琴家之列。哪怕在最为激烈的片段中,他也从未令他的演奏失去片刻的感官美。
近几年欣赏宁峰的演奏,感到他越来越深入地发掘乐器音色美的“矿藏”。在贝多芬协奏曲中表现为温暖的色泽,而在这里,就是在极为紧致、柔韧的音质中,挥洒感官的魅惑力量。在最为嘹亮、速度最快的揉音中,宁峰的声音轻易穿透乐队,给予独奏声部的旋律以感官的爱抚。但另一些情况下,宁峰会以不太大的音量,呈现非凡的穿透力,同时将揉音的韧性发挥至极。譬如在终曲部分,他会用这样的音质“撕裂”乐队,带来感官刺激。小提琴家以坚实的技巧呈现不同层面的刺激性,正是高度符合原作的需要。看到他手在指板上飞驰,音准之稳令人惊叹,如此灵活而有把握的换把,在当代演奏家中实属翘楚。
这不仅限于音准的稳定,也在于小提琴家力求让任何时值之内的触弦,都实现音色的丰富与音质的统一。当然,他所追求的是一个理想境界,19日晚的演奏并非完全达到了。可对比这些年的一系列演出,你会发现宁峰不仅进入到艺术的成熟期,也明显仍在不断追求新的提升。他在科恩戈尔德协奏曲的末乐章中,同时顾全音色美与音符之颗粒感的手笔,实为惊艳。而惊艳中的高光时刻,就是处理某些繁复的乐句时,小提琴家反倒特别追求一蹴而就——在间不容发的速度中,让每一音符特别清晰地迸射出来。尽管独奏如此精彩,客观地说,此曲演绎的成功,张国勇对于乐队部分的控制力也占有一半的功劳。
上半场的氛围以接近白热化结束,下半场的“柴一”原本似乎顺理成章会以高度的戏剧性将其承接。事实却不然,张昊辰以理性的风格呈现作品,却丝毫不损原作的韵味与强烈的抒情性的面貌。将如此超级名曲弹出新意太难了,某些演绎者误认为该作以外向的情感与技巧表现为主导,通过“个性”、“感受”驱策技巧,便能建立起强烈的个人风格,俘获听者。事实却不然,“柴一”其实是对演奏者的结构观念、风格把握与综合修养,考验极为全面的协奏曲。张昊辰演奏的成功之处,就在于回溯原作的结构,从结构面入手而建立稳固的框架,洞悉音乐发展的脉络。与此同时,钢琴家以真正适合柴科夫斯基的风格演绎该作,全无过度理性化的弊端。
把握篇幅长大的第一乐章,张昊辰回到奏鸣曲式本身的思维,将主题与副题部分做了节奏脉动、情感表现的统一。此处所谓的“统一”,乃是对立统一的概念。“柴一”的副题容易被演奏得过度抒情化,轮廓松弛,欠缺同主题的平衡效果。张昊辰却以凝练的线条将其呈现,分句亦有力度,一方面弹出生动的表达性,另一方面有一种干练的特质。张昊辰演奏“拉三”、“普二”这样技巧最艰难的协奏曲,往往也有一份轻松,他驾驭“柴一”的戏剧性段落倾向于效果饱满,却并不完全放尽。无论第一乐章展开部中,乐队酝酿高潮之后,独奏的连续八度,或是末乐章中乐队的长篇渐强之后,钢琴的进入,张昊辰往往都不求飚速,而是以稳健的速度配合力量的推进,以实践结构性的目的。但他的演奏,也从未落入过度理性化的窠臼,因为他深知如何表现恰当的歌唱句,以及纯正而富有质感的长线条。
在该作的第二乐章,张昊辰将细致的歌唱句法,同其他乐器的呼应,及某些外露的华丽做了自然的整合。如此耐听的演绎,足令许多将该作视为张扬、浮华之作的人重新考虑。同科恩戈尔德协奏曲中的情况一样,“柴一”的杰出演绎中,张国勇的乐队部分厥功至伟,他让乐队与独奏细致地呼应,以交响化的手法表现这首协奏曲。而这,也正是作品本身核心的要求。这位指挥所呈现的是专家之演,无论对于协奏曲,还是对老柴的风格表现皆然。他塑造那种歌唱性丰满的长句,效果非常舒服,饱满而不过度宣泄。张国勇对上交的音色有深入的打磨,略减其透明度,代之以更柔和的质感,和独奏一起实现那种饱满而又恰如其分的品味。两部协奏曲结束后,指挥都长时间地让独奏家单独接受听众的致意,但事实上,他每次都该接受同样的欢呼。
文 | 张可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