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十二年（七）

9、上河工

 

六八年底，六九年初公社为配合战备需要，决定整个南洋东起盐城、射阳搭界的新民河，西止通榆河全长约两十多华里新开或驳宽一条东西走向的河，取名朝阳河。根据战备需要南洋境内河北新堆作为战备公路所有桥梁都不安拦杆。在盐城与射阳搭界新民河东(即现在的车管所)大堆下修建一排机窝(战时供飞机停放，未用作，后平掉)上级一声号令，全民马上行动。

 

我们已插队数月，有一种不上河工非好汉的冲动，准备泥兜，铁锹，洋锨以及焦屑等生活用品，队里也同意我们去，也说了活话，不勉強。开工那天场面甚为壮观！从东到西两十几里工地上人头攒动，人山人海，红旗招展，口号震天，大幅标语醒目地写着"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換新天!""大干，苦干加巧干，定叫南洋換新颜！"等与河工有关和无关的口号。数万人在工地上挥锹担泥，若当时有无人机航拍，该有多震撼！这简直就是一场"人民战争"。

 

我们队在这条河的最东头靠近射阳，头几天由于平地起，泥还不成块，不算重，不爬坡，还好，就是时间长些，也没感觉怎样。几天一过，当整个工段已有半米多深，泥有些湿度了，可以开龙沟两边突的时候，情况就不同了！料想不到的困难，艰难出现了(尽管事先信誓旦旦有准备)。而且一天比一天困难，艰难了。挖出的泥成块了，一块有七、八十斤，一担有一百五六十斤，甚至更多更重！要沿着撕开的龙沟两边泥担子挑着走过一段爬坡(预留一级一级台阶)上形成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挑，还要挑到堆土的最外边，泥倒掉真不想回头再担泥，新鲜感没了，感觉腿疼，腰疼，肩疼，脚更疼。每一步都艰难！晚上睡在地铺上翻来复去，疼痛难忍，连带效应头也疼！困了想睡又睡不着，冬天曰短夜长，我多么希望天不要亮啊！

 

当第二天哨声响起一看才四点多，月儿还挂在树梢上，不等到天亮又得上工了。不到八点，大钵粥下肚稍有点力气，半个小时又上工了。咬咬牙，挨啊！挑河工，一把锹挖泥，三人挑(成一组)前脚挨后脚，轮流换。终于轮到我挖泥了，我以为挖泥要比挑泥要好些，哪知我们那里是吸沙土，有水活润，没水挺硬，一锹下去还不能迟，要迅速装兜，不然锹就吸住了。虽然一人挖三人挑，你挖的人一刻也停不下来，挑的反正实担子走空担子回。这天到中我挖了三个多小时，手掌水泡好几个，而且越来越大。吃中饭时才把水泡挑掉，还没有消毒消炎水。那中饭实在难咽，东乡不长水稻，全是玉米和麦，那纯玉米粯子饭，锅里软儒，碗里风吹挺硬，还骨叽骨叽的，又不去皮。没法只有強咽，肚子不饱挑不动呀！挨到收工晚上在地铺上除了上述几疼外又加上手疼，翻过来疼翻过去还是疼，蒙着头哭了！还不敢大声哭！想起了老爸老妈，我怎么生在这个家庭！有点恨恨！想起自己插队今后每年都有河工，还有大河工不知道到哪一天！想起自已也才十七、八岁这般年纪沒学上在这挑泥受活罪，心里酸啊，苦啊！呜……。没指望啊，咽……。因为我是"可教子"啊，工地上不是有"打倒帝修反，解放全人类"吗，我自已得倒了！不是写着"一不怕苦，两不怕死"吗，死了也算了，就不受这活罪了！问题你还活着没有死，…呜…咽…。

其他几位知青有的也大被蒙头，听得见也在小声哭泣。社员陈如清见状安慰我:三日肩膀四日腿，过几天就好些了。其他几位社员说要不向队长说一下，息息。能息吗？不能！你一息你的土方就要加到别人头上了。有社员开起黄玩笑起来，其实是真实的。说孙林全(木匠，人瘦小)多少年前也才不到两十岁才挑河工，挑得发够，感叹这时有个大姑娘脱光了站堆上面，我挑就有劲了。有旁边社员大骂:你个Ⅹ养的，劲都没了还上呢！笑喷！我听了破啼为笑，眼里和着泪，嘴角留着笑，带着浑身痛睡过去了……。又是一个早上四点多，又开始了新的一天的劳动。早饭前照例要向着东方红太阳，背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困难，去争取胜利!"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祝ⅩⅩⅩⅩ身体健康，永远健康!"的规定动作。然后早饭……挑泥……中饭……挑泥……晚饭……睡觉。

 

近二十天过去了，河工进入最后突击阶段，也是最关键阶段！工程越来越艰难，爬坡越来越陡，倒泥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天气也越来越冷结冰了。早上泥冻得挺硬。这期间有几位知青因"肚子疼""感冒”或其他原因真的……回去了，回家去歇歇了。我们没有退缩的余地，唯有坚持再坚持！更何况已进入最后突击阶段。此时反而感觉有些适应了，能吞两大碗玉米粯子饭，两大钵粥，能吃就有劲！突击河底龙沟的时刻到了！十几米长的龙沟位置站立着五位锹手，动作迅捷，不能怠慢，因为河底含水稍慢就会淤积，甚至造成河坡下滑。当龙沟开好，渗水在龙沟里，泥块成型，当最后最底层泥被挑走河底与其他队连接，只见长长的河底只见一片水平面。

 

工地响起了兴奋的掌声，社员张万友手舞足蹈唱起了"敬爱的……心中……红太阳"。剩下的天把则是把河坡上的台阶挑走(从最底层开始)边挑边削平河坡，将堆拍平，倾坎整平。此时的朝阳河象一件工艺品！验收合格，收工返回。不久我们几个从头坚持到底的知青被晋升为"強劳力”被记"甲等工"。即全队最高工分。以后十来年，我也去过公社的中心河，中渠河，中舍河，新洋港，黄沙港国家大河工，不过这几次去的不是挑河，而是作为会计带着条粉，卜页，香烟，肉，钞票去慰问犒赏的，在黄沙港建湖古基寺工地上一担泥从河中心挑到堆外来回有半里路，我挑了三担。近五十年过去了，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当年这二十几天是怎么过来的。现在的河工已基本不用人工了，都是机械化了。

【作者简介】邱丕民，盐城人，盐城中学1966届初中毕业，1968年8月到原盐城县南洋公社新乡三队插队劳动，1979 年回城。1981年起任盐城中学司务长，招待所所长，宿舍管理员兼司务长。2003年任新校区司务长，直至2014年卸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