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我曾经突然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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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ff McFetridge

流过泪水之后总有一种虚脱感和怅然感,然后承受力好像又强劲了一点点。如果我知道,这是为后面做铺陈,我一定不要擦干泪再站起来。
可从很久以前我就这么做着,就像理所当然一样。
记得被老师点名念完作文的那天晚上,下晚自习要回家的路上,单栎走过来问我,为什么没听我说过这件事。我听得出他想要安慰的口吻,还有惊诧。我说,因为觉得没什么就没有说。
他问那你爸回来了吗?我说是的。
我那时候还没有学习社会学,不知道有一天我会注意到“父亲缺位”这样的名词和背后的因果,并把它写成了毕业论文。
我只是知道有一件事情发生过,可能对我的生活产生一些影响,以及我应该如何应对而已,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初三这年,我爸已经开始陆续还钱也时常回家。从开始要在夜里回来到慢慢可以白天出现在家门口。我从来没有用任何眼色和心迹去认知这件事,这件事就像法律上的fact那样自然和朴素。
因而我毫不掩饰的把它写在作文里,并应老师的要求在全班同学的面前读出来,大致用较为体面的言语赘述了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作文题目是《我要成为你的一片天》,我没有觉得尴尬或者是难为情。一方面,我是觉得这件事并非不可启齿,已经过去的事也大可不必藏着掖着,也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件有多让人难堪的事;另一方面,我也没有在这个过程真正的恨上什么人,我爸后来跟我说,人家做的事都是合情合理的。更重要的是,在表面看来,我没有一点受这件事影响的迹象,因而这件事令我引以为傲的层面反而更大。
大概是因为,那个夜晚,我曾经突然长大。
我崇敬我的母亲也是从那一夜开始。
要债的人络绎不绝的来,大多都能应付,也没有像电影里面那般泼墨留字,凶神恶煞的上门。后来一个女人来,有些上了年岁。说要在我家吃喝,不还钱就长住下去。对于我爸的出走甚至欠债,我妈真的一无所知。当时不懂法律也从没想过从法律角度思考问题,我不认为我妈对此应当承担责任,我觉得所有指向她而来的逼仄都是丑陋的,毫无善意,没有一点人之常情的意味。
“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们是夫妻。你把钱替他还了。”
“我现在真的没有那么多,我想办法。好不好?。”
“你得多少有一些钱吧。”
那女人的张狂和咄咄逼人在她脸上每一块堆积的横肉中显露无疑。
我妈脸上的青筋兀自凸起,并且一直抽动。我知道她承受的是什么,从天而降的几十万,还有在她眼里那么小的我。没有人为她说话。
我看着在我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所有眼前的饭菜都已经索然无味。如鲠在喉的气愤马上就要喷涌而出。我把这些怒气全都发泄在手中的餐具上,把米饭狠狠地摔在桌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让他们的谈话能够停止一秒钟或者因此察觉到异样。可是来者不善的咄咄逼人,已让我妈的青筋更加凸显,甚至身体开始颤抖,我妈不太会说话,她的隐忍善良在此时此刻成为“敌人”不断的趁人之危。
我把碗甩到桌子上,对她嘶吼:“你有完没完,我妈都说了不知道。”
我清晰的感受到我声音里面的颤抖。
“那不还钱,我就在你家不走。”
“好,你不走我走。”
我一下子起身冲出家门,我妈在一秒钟内反应过来追我出来,出来的时候已经满眼的泪,我真是不争气。我妈在我家门口抱住我,也哭了起来。
时至今日,我都还无比清晰的记得,那一夜有多黑,我妈抱住我的手掌的力度,以及在她抱不住的地方有多少凉风灌进来。
我的头被闷在她的胸前,我对她说,妈,没事的,我陪着你。
可能长大都是突然从某一时刻开始的,那个夜色里的我,已然不一样了。我开始觉得,是我,应该是我,为我妈撑起一片天。但我从来没有因此而怪罪我爸,一丝恨意都不曾有过。大概是因为,我妈是爱他的,即使我爸的亲姐姐都劝我妈跟我爸离婚,可我妈依旧矢志不渝的维系着这个家。
从那以后,我一直努力成为一个好学生,这种努力,早就成为一种习惯。用自己去填补,成为她的支撑。如果一个人的一生总要有加法和减法,最后变成零。那我一定就是她的加法。
大致就是那种,别人都受不了的事情我可以承受,别人该有的情绪我都没有。
大致因为这种种,我对我妈的爱成为相依为命似的给予和絮念,在意她关于我生活的所有看法,也因为她的隐忍善良而无条件相信她给予的所有灌输。在我上大学之前,我妈的忠贞和善良成为了我最初情欲萌芽的坚守以及人生观上最深层的塑造。我妈说,女孩子要想被珍惜,就一定要把第一次留到结婚。她表达这个意思的时候很隐晦,但是我听懂了并记在心里。
女孩子和男孩子不一样,这是我妈很早就教育我的。倒不是说我们不如男孩子,而是在自我保护上,女孩儿更应该懂得保护自己,坚守自己。
我妈是个传统的好女人。三年前,我爸欠了赌债,一夜间出走,对于我妈这样白纸一样的女人来说,是个惊天动地的大事,我知道她心里吞咽下去的崩溃和无助;可又因为她的隐忍坚强和善良,于是一个人带着我撑起了这个家。她的这份坚守早就潜移默化的扎进了我的心底,挥之不去。
虽然已不是非要立贞洁牌坊的年代,但是时代的接轨过程中,最不容易剔除的就是道德残留。
于是,我越来越像她,越长大才发现越来越不想像她,“不想像她”这种想法大概还要等到6年后才显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