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前尘/篇一:上世纪的写作

张岱《陶庵梦忆》之鲁府松棚(小楷21x30cm)  2021年 汪继芳

本期开始,增开一个新栏目:小前尘。本想叫前尘往事,觉得太大了,与一个小女人不配。张爱玲有《小团圆》,现在又有什么“小舍得”“小欢喜”,干脆,我也在前面加个“小”吧。

在写公号之前,我曾有两度写作生活,大致都在上世纪八十、九十年代。

第一次写作,是大学期间到养育孩子前。写的是虚构类,小说呀什么的。比较悲催,投稿无数,不是被退回,就是石沉大海。好在也没有太沮丧,知道自己无才,也知道这个事情不易。

写作六年之后,终于发了一个小短篇。那段时间,我在常州生孩子,登载小说的杂志叫《翠苑》,是常州市文联的。小说发表时,被改得七零八落。我知道就是这样,也还是人家看在孩子爸的薄面上。孩子爸当时是常州电台的编辑,是他将我的小说交给杂志编辑的。

小说发表,并没让我太兴奋。这样的一种过程,一点儿也不好玩。连带的,小说这种形式,我也不想再去触碰。

之后,我的主要精力都在孩子身上,以及应付电台的工作。孩子总在生病,三天两头要抱去医院挂水,台里的人际关系又极复杂,心烦意乱,写作自然搁到了一边。

第二次写作,是1990年至2002年。这段时间,北漂6年,到南京师范大学做教师6年,共写了12年。

我的很多同学都在今年退休,他们晒着自己工作38年的地方,突然有些依依不舍。我是真佩服这些同学,可以在一个单位熬这么多年。我那时离开湖北台,才29岁。当孩子爸告诉我,他要被北京某单位借调时,我比他还积极,“走吧,我们一起离开武汉,这里多一天我都不想待,太压抑了!”

“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哦,可能一时安排不了你的工作。”

“没事,我先把孩子带大吧。”年轻啊,啥也不怕。

作为备用,我们随身带了很多的全国粮票。可那时的北京,就是有粮票也买不到米,买米必须凭购粮本。索性,我们就把大米、油什么的,都带到了北京。正值北京办亚运会,三天两头有人上门来查户口,最紧张的一次,是居然来了警察,他非常不解地问:“你们俩,一个是大学老师,一个是电台记者,挺好的单位呀跑北京来干嘛?”我们也很纳闷,怎么外地人来北京,没有户口,就被看成盲流?

写作成为我的生计,是从北漂开始的。

机缘说来就来。那时,每个省都有家广播电视报,湖北也不例外,有家《湖北广播电视报》。北漂不久,恰逢湖北广播电视报朱本正社长来京出差。在台里工作时,我们文艺部与报社在一层楼办公,我还曾找过朱社长,想调到报社去,他没有同意。

请朱社长来家里做客。我们住在很偏远的丰台区岳各庄,四周都是农田。孩子爸上班,我在家带孩子,无事可做时,就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蔬菜。朱社长表面夸着田园景致,心里可能已经颇不平静了。

“我看这样吧,小汪,”社长说话总爱这样开头,“你在北京同学多,中央电视台有那么多播音员、主持人,读者很想知道关于他们工作背后的生活故事,你想找到他们并不难。能不能为我们报社写写他们?你作为我的特约记者,每个月写一篇,我给你一百元的报酬。”

社长的话,真是让我受宠若惊,我马上就答应了。那时,孩子爸早出晚归,辛辛苦苦,每个月也只挣200元工资呢。我离开湖北台时,月薪是80元不到。

我为这第一单工作开始忙起来。好在我还比较喜欢见人,同学们见到我也很亲切,我在学校时的外号叫“小武汉”(有外号的好处是,不是一个班一个年级的也能记住你),在央视大楼里游走,不时有人喊我的外号。我很轻易地就找到了李瑞英、罗京、肖晓琳等一批校友,他们又热情地引荐我,见了赵忠祥、杨澜、倪萍、鞠萍等人。我没说我是采访,我那真的不叫采访,就是见人,然后聊天,我连笔、纸都不带(当然,回到家马上一阵猛写,唯恐忘记)。

不作正式采访的好处是,你可以专注在被采访对象的神态、衣着、动作上,帮助你写出更生动的采访文章。

为了不让朱社长为难,我们商定,以笔名发表文章。以后,我收到的样报,每次署名都是“本报驻京记者楚燕”。笔名是朱社长起的,他说:“湖北是楚,北京古称燕。也可以理解成楚国的燕子飞到了北京。”

我的主持人采访系列,社长很喜欢,每次都发在头版。一张小报,竟然有“驻京记者”,社长被很多同行夸着,也常有人问谁是楚燕,社长都笑而不答。

应该是写了两年,直到朱社长退休,我这份临时工作才自动完结。朱社长团团的脸,和蔼无比,夫人也是极其温婉,他们一儿一女,家庭和睦。我在这里祝社长安享晚年、福寿绵长。

就在报社“工作”停止时,我发现了圆明园艺术村这片天地。这是又一个机缘巧合。

带我进艺术村的向导,是老朋友、安徽画家杨群。杨群是阜阳师院的美术老师,栗宪庭先生所在的《中国美术报》急需用人,他丢掉铁饭碗就来了北京。1989年底,《中国美术报》被叫停,杨群留在北京自谋生路,成了“盲流”。

杨群租住的房子在挂甲屯,离圆明园艺术村所在的福缘门村,仅隔一条小马路。每次,我先去找他,然后由他陪我去村里。画家们散居在村里农民的房子里,作为“盲流”,他们多数人都深居简出、闭门画画,以怀疑的目光看待一切陌生人。杨群的头发,天生自来卷,飘逸过肩,怎么看都像是艺术家。在他的引领下,几乎无人将我拒之门外。

不久,杨群又介绍我认识了徐一晖。徐一晖就住在艺术村里,他与杨群同样热情,成了我的又一位向导。徐一晖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几乎是一毕业就漂到了北京,并坚持到现在。

在我所有采访里,圆明园艺术村的采访最艰苦。首先,它远。从岳各庄出发,要倒几次公交车,路上再顺,也要花两个小时才能到达。为了省下倒车的时间,后来我改骑自行车,哇,也要一个小时。其次,是交流的困难,搞形象思维的画家们,不擅长口头表达,常常是无话可说。不像现在,你不说,我可以拍照片或小视频。那会儿,我连照相机也没有呢。最后,是记录的困难。去艺术村,我还是老习惯,用非正式采访的方式,为的是让画家们放松。我带上食物,去与他们一起聚餐。吃饭时他们言谈举止极其自然,是不可多得的写作素材。骑着自行车,带着满脑子的所见所闻,赶到家时,已累到脱力。头也疼,疼到呕吐。吐完之后还不敢休息,快速地记下当天采访的主要内容。

圆明园艺术村带给我的震撼与感动,前所未有。也是一种认同吧,让我知道,北京有一批像我一样的“三无人员”(无户口,无单位,无固定收入),他们放弃一切,只为了心中向往的生活。想到那些每天清水煮挂面的画家,我满是感慨,来不及谋篇,顾不上修辞,很快就完成了“圆明园”的写作。

“圆明园”的写作,我没有用当时流行的“报告文学”方式。那种端着的写作,我不会,也不屑。我喜欢以平实质朴的语言,去还原事物本真。

当3万多字的“圆明园”完成后,孩子爸看了,说:“内容没得说!但你这种大白话写法,跟报告文学不沾边,看看吧,看有没有杂志愿意用……”我知道,见我这么辛苦,也冲着这内容,他不想太打击我。要是以往,早已被批得狗血淋头。

我先是给《当代》《十月》投稿,编辑说这内容发不了。孩子爸说,给《花城》试试,它天高皇帝远,而且南方沿海地区一向更开放更包容。不久,《花城》回信,大意是说写得好,但他们不敢用。

我们院子里还住了些邻居。他们也是来北漂的文化人。从安徽来的姜诗元,在省里是知名的诗人,来中华文学基金会,主编《中国企业家大辞典》。山西来的刘海洋,1989年考上了北大研究生,种种原因未能入学。圆明园离北大特别近,画家们选择聚居地,是考虑了这一因素的。刘海洋看了我写的“圆明园”,笑着说:“你这篇报告,应该叫20世纪最后的浪漫。”他认识南京《钟山》杂志社的编辑王干,建议投到那里试试,说这哥们胆子大。

巧的是,很快,王干就来京出差了。北京就有这样的好处,动不动你就可以见到真人。所以,文化人络绎不绝闹着要北漂,想拦也拦不住。

刘海洋,加上孩子爸,他们与王干神侃胡吹,相聊甚欢。王干一高兴,把“圆明园”稿带回了南京。1993年,第三期《钟山》杂志顺利登载了《20世纪最后的浪漫——圆明园艺术村纪实》。

圆明园这篇发表后,紧接着,王干问我,能否写一下京城的摇滚。说,要马上写,第四期就要用。

摇滚,我更愿意去写呀。平时就爱听,崔健的,每天听,大声唱,疯掉了。黑豹、唐朝、指南针等,他们每个乐队都有几首好歌。那时真热爱摇滚啊,它太合我的胃口,歌词直接、尖锐,节奏明快,旋律奔放。电台压抑的工作环境,北漂后生活的艰辛,种种瘀积的愁闷忧烦,都必须有个出口。摇滚就是我的出口。

带着更大的探究热情。我投入到京城摇滚的采写中,让自己又燃了一次。

多年以后(我第二次北漂时),王干先生自己也来到北京发展。先做《中华文学选刊》主编,后来做《小说选刊》副主编。因为王干,我在北京还见到了大名鼎鼎的范小天先生。范小天曾经是《钟山》的副主编,王干算是他的部下。范小天后来下海创办福纳公司,拍了著名的《阳光灿烂猪八戒》,华丽转身,成了范总。范总听完王干的介绍,马上说:“哈哈,那你得谢谢我,你的圆明园,是我竭力主张推出的,而且决定再发摇滚。”我看看王干,王干笑眯眯地点着头。

《京城摇滚人》是发在1993年第四期的《钟山》上的。《钟山》杂志两篇纪实的采用,对我的写作意义重大,让我找到了一个明确的方向。沿着这条脉络,我一直在自由艺术、边缘文学里深耕,写遍了北京的地下电影、地下戏剧、独立制片人、现代舞。1996年,搬到南京后,我的关注点还是在体制外,工作之余,采写了南京的自由作家们及北京刚兴起的民营电视。

北漂及南京的写作,成果颇丰,出版了五本书。写作的第十年,我计算过一次稿费,将报纸杂志、五本书、两篇台湾《诚品阅读》高额的稿酬,统统加起来,收入是10万元人民币。

北漂开始,我有一个本子,专门记我稿酬的流水账,白纸黑字,每笔都在。不算账则已,算完我的汗就下来了。10万元,平摊到每一年是多少?每一个月多少?完全无语。原来是孩子爸在养家呢,我对家庭财务的贡献少之又少。

好心塞,我想说,在自由撰稿人这行里,我不是劳模,但起码是一个先进工作者。全年无休,周末、春节,遇到约稿,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哪怕加班加点。有时实在忙不过来,孩子爸也会助攻,即兴而写,一浇他心中的块垒。有一次,需要去写刚出道的郑钧,但我生病了,孩子爸只好亲自去采访并写稿。

对于我做自由撰稿人,孩子爸一直是支持的,他羡慕我能放弃一切不管不顾,常说:“家里总要有人,活得像个人一样。”

参与郑钧的推宣后,郑钧就变成了我们家里“家喻户晓”的明星。不断播放他的磁带,听熟了,读小学的女儿也能模仿一跳一跳地踩着节奏,高声唱那著名的《回到拉萨》:

雪山青草

美丽的喇嘛庙

没完没了的姑娘她没完没了的笑

没完没了的唱我们没完没了的跳

拉呀咿呀咿呀咿呀咿呀咿呀萨

女儿一派天真,恣意歌舞,我一直记忆犹新,与她现在的淑女模样判若两人。

回忆的闸门一开,就有些关不住了。到此吧,“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谢谢您的阅读!

(0)

相关推荐

  • 清商怨・前尘忆

    灯下漫忆前尘,如飘雪纷纷.最难相忘,惟前缘旧恨. 今时无言以对.叹昨日.不堪回首.老来闲赏,任水清柳新.

  • 医疗小讲堂之小儿脾胃篇(上)

    为什么先讲脾胃篇呢?因为按照中医基础理论来说,小儿病多发于脾胃. 首先得明白,中医里边的脾胃跟现代医学解剖名词的脾.胃是不一样的.中医的特点之一是:脏腑理论轻形体,重功能.说一个东西的作用时候,取类比 ...

  • 4.15】镜头下上世纪60-70年代的西贡,不愧是“东方小巴黎”

    越南西贡(今胡志明市),1955年成为了越南共和国(南越)的首都,商业经济发达,在20世纪60-70年代被誉为"东方巴黎",1975年越南统一后,被改名为:胡志明市. 这组老照片拍 ...

  • 网上淘古董——上世纪的美艳小手包

    这几天法国持续高温干旱的天气,我就打算在家吃吃西瓜,看看世界杯,顺便在网上古董店里欣赏一些美物. 还记得某个真爱粉一早就托我注意上世纪刺绣,串珠小手包古董,但实在是市面上很少见,今天就找一些网上商店里 ...

  • 王小荣 :上世纪的劳动生产竞赛

      上世纪的劳动生产竞赛                    文/王小荣     劳动竞赛是那个大搞工农业生产年代中的一大特色.全县各公社.各大队都有自己的"突击队",比勤出工. ...

  • 50岁写作小白,第一篇就上稿300大银子...

    50岁写作小白,第一篇就上稿300大银子,写了半年从来没有废稿,别说是太励志,就这几点方法,照做你也能每篇至少100打底. 从不知道文章逻辑是啥,想到哪写到哪,天马行空自嗨,到动笔前思前想后,打磨故事 ...

  • 十个小妙招让你的学术写作快速“上道”

    十个小妙招让你的学术写作快速“上道”

  • 背完这10篇记叙文,你的写作水平一定会暴涨(上)!

    于老师说 对于初级写作者来说, 背范文无疑是最快的提升方法,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 在写作文的时候照搬, 下面这些精彩的记叙文,收好. 编辑丨于老师 文 | 网络 图 | 百度图片 来源 | 网络 我们 ...

  • 陆生作:一篇《小木船》,可以做十次写作训练,次次有重点

    本文作者:陆生作 以四上<小木船>为例,课文撬动作文,阅读指向写作. 我先讲三大点: 第一个:深入浅出. 我们希望举重若轻.但只有深入了,才能够跟学生浅出. 比如,我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个世 ...

  •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做个小视频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由于中国的改革开放政策逐渐由计划经济过渡到自由市场主义经济.在各大商场都有前来选购的各种人群,同时期国家管控的供销社,逐渐淡出大众的视野.而且国家已经废除了粮票的相关制度.随着八大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