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子兴
古人叫岳父为“老泰山”、“老丈人”。岳,即高山大岳,而泰山则是五岳之尊,可见岳父在人们心里位置之高,分量之重。岳父是女儿女婿的靠山和支撑。我的岳父田运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他宽厚仁慈、乐于助人,一生对家庭、对社会都有不小的贡献。特别是对我这个女婿,更是疼爱有加,关怀备至。他在我心中的形象是那样高大。岳父在解放初期为大队赶马车。那时候刚有了从邢台通山西的土公路,虽坑坑洼洼,尘土飞扬,但那是山里人通往外地的交通命脉。公路从坡子峪村内经过,村里最早就建造了马车。马车上有三匹马,两匹拉梢,一匹驾辕,都是牲口群里挑出来的膘肥体壮的大马,组成了一个优秀的团队。马车容量数倍于排子车大,能拉两吨货。那时候,赶车要由灵巧利落的人驾驭,否则驾驭不了这三匹劲旅。我岳父身强力壮,登高爬底都很连欢,大队就安排他和一个伙计赶马车,晚上喂好草料,白天为大队和生产队拉生产物资。那时候,马车是农村最大的交通工具。因此,赶车很时髦。手中长鞭一甩,“叭、叭”脆响,“驾!”的一声命令,三匹马拉起马车“呼隆隆......”轰然启动。“吁!”的一声,三匹马戛然而止,很气派。每当马车从城里回来,总有一群人围过来看热闹。车上多是大队从城里购回来的生产资料,有时候也会在商店里给人捎带点年货、日用品等。因此,马车夫是除了村干部以外,数得着吃香的人物。虽然吃苦受累,一路颠簸,他心里很高兴。有这个方便,岳父会不时地给孩子们带来惊喜。那时城里粮食紧缺,岳父从家里带去十几斤柿块,却换回来一辆半旧自行车,放在车顶上拉回来,着实让乡亲们好眼气。70年代,他不赶马车了,成了一队生产队长,一干就是十年。队里大小事务都要操心,基本上没有休息的时间。每天早晨起得很早,到社员窗户前喊着“起床了,”去某某地块干活。早晨安排活计,晚上还得安排第二天的活。他起早贪黑,队里的活不丢不落,乡亲们称他为“老掌柜”,十分佩服他。那年月,村里都用石碾子磨面。他亲自打凿了一盘碾子,安放在街中心,供乡亲们使用。队里几十头牲口,白天给队里拉犁耕地外,晚上、早起就让队员赶着推碾子。后来岳父听说城里有了磨面机,就想添置一台磨面机,由于队里意见不统一,他就自己购买回来,安放在院里小屋内,晚上加班为大家磨面。那时磨面不要钱,就留下谷糠,麦麸补偿电费。有了这些麦麸谷糠,他又喂了猪和羊。岳父心眼灵活,手也巧。放下锄头就是筢子,非常勤劳能干,家境逐渐有所改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土地下放到户,集体解散了,他就瞅准机会养了200多只羊,天天在山上指挥着羊转山坡。每年有几十只小羊羔出生,可把他忙得不亦乐乎!春天换季,大羊要剪羊毛,每天都有羊毛贩子来收购。他把羊毛和羊绒分开,分别卖出不同的价格。羊毛可以赶毡子,他挑出最好的羊毛给我们小家赶了两拎毡子。他说,毡子隔潮,我们睡在有毡子的床上,很舒服。那几年的确因他的勤劳使家里生活有所改善。但是,每天早晨的露水,把他裤子湿透了,秋天的连阴天更不要说。加上夏天在深山石岩下住着,湿气重,潮气大,最终使他得了“类风湿”病。那是个不死的癌症,用了多少药根本不管用。骨关节变形,疼痛难忍,他仍然坚持干活,不舍得休息。在大山上,他的羊圈就在山根石岩下。每天晚上十二点,他都要去搅动一次羊。因为羊晚上挤在一起,容易得疥疮,搅动一次就没事了。他给我讲了两个故事。一个是有天半夜他听见羊乱叫,“呼隆”乱窜,他起身一看,有四头狼包围了羊群。情势危急,他拨开地下火堆灰,看还有没燃尽的火炭,就用铲子铲起抛向狼群。狼见了火星,飞也似地跑了。原来狼最怕火星了。还有一次,半夜,只听见“轰隆隆”山崩塌下来的声音。分明听见有乱石滚到了崖下,“咚、咚、咚......”顺坡向山下滚动。好害怕!清晨起来,他巡查山上,还是原样,找不到有坍塌的痕迹,更没有炮石滚下来。他说那太奇怪了,我给他安慰说:“那可能是一种自然界无法解释的录放功能吧。就像海市蜃楼一样,现代科学无法解释。”就这样,他陆续在深山放了十年羊。不久,国家禁止牛羊上山,他便把羊卖了,开始上山起石板。没过几天,国家禁止起石板,说破坏山体环境,他丢掉了起石板,又在家里圈养了几只羊。他总闲不住,而且干一行专一行。在集体所有制时期,村里没有杀牛宰羊的人,他成了村里唯一一个屠户。大队到过年时总要杀头牛或者驴,让社员们分几斤肉过个好年。村民也牵来羊或者猪让他杀,他不要工钱,只是留下牲口或者猪羊的下水,如五脏,肠子等。每年冬天一阵子,家里就不缺肉了。把肠子翻过来清洗就成了家里孩子们的活。我成了他家女婿后,也跟着沾了光。岳父有一套独门绝艺,那就是接骨,还是从他放羊时学到的。长年在山上放羊,经常有羊从岩壁上摔下断了腿的。他舍不得弄回来杀了吃,都要细心接上骨头,让羊重新长好。因为在羊身上的实践,也就很快学会了接骨。一抻一拉,把连接处夹住的肉拉开,迅速矫正,骨头正了位,里面没有夹着肉了,疼痛会立马消失,羊立马就不叫唤了。然后把断骨处用棍子摽住。他从中学到了接骨技术,这时,就有人找他接人的骨头。农村就医条件差,就找他来,而他总是一一接好。来时那个受伤的人疼得直叫唤,不一会儿,他使劲拉一下,然后稳稳矫正放回,患者顿时不疼了。然后他用木板把受伤部位摽直绑好,从山上石头底下找几个簸箕虫(土元),嘱咐回去熬着吃了,几天就见效。他接过几次骨后,四周边村都知道了,都来找他。他说咱没有行医资格,不愿意承担风险,而乡亲们硬是要他看。就连镇卫生院的张医生也说他手艺不错。他只好给人救急,还从来不要任何报酬。乡亲们千恩万谢,临走偷偷给他扔一盒九分钱的香烟。他经常乐于助人,名声也就非常好,人们都说他是个大能人、大好人。岳父对我非同一般。我刚娶了他闺女,当时家里很贫穷,虽然毕业有了工作,家里底子太薄,生活拮据是断不了的。岳父就不时地接济我。我按家乡风俗,每年年底去拜丈人,去时拿着两瓶酒一条烟。而他总要给我炒半小锅肉,那个香啊,至今难忘。走的时候,他总要给我割下几斤肉,岳母把蒸好的粘糕、摊好的煎饼,给我塞在包里。比来的时候包里的东西丰富得多。说实话,这为我这个小家庭解决了不少困难。记得那年我砌院,我家选址是在山坡上,背靠着山,要劈下身后的山根垫前部的院,里砌外垫,前院要砌筑很高的墙。由于劳力不够,我十分上愁。这时,岳父带着两个儿子几里地赶来了,还带着吃的东西。一连干了七八天,把一项工程完成了。我还没顾上酬谢招待,他们就走了,这使我终生难忘。有这样的岳父,我心里除了感激,还是感激。我的小生活受到了岳父热心的关怀,别说心里有多么幸福和满足了。后来,岳父老了,什么也干不了了。他的风湿病越来越厉害,吃了许多药也不管用。住院多了,医生也没有好办法。直到他不能动了,子女轮着管。他总喜欢在我家住,说是在这里不别扭,他感到舒服,我们也高兴,临老数在我家住得时间长。岳父去世前,让我感动的是,整个村子的人,几乎家家户户都去看望了他。他咽气了,乡亲们纷纷拿着黄纸钱到家为他送行。送葬的队伍好长好长。我知道,他为乡亲们做了许多事,乡亲们没有忘记他,舍不得他走。岳父去世后,我作为女婿,无以为报,便和妻子商量,为他制作了一块墓碑,把他生前事迹刻在上面。这样,我的心里稍稍安慰了些。在岳父去世二十周年的时候,我写下了这篇回忆文字,以表达对岳父的深切怀念,愿他在天堂安息吧!
【作者简介】 王子兴,邢台市信都区浆水镇寨沟村人。七七届邢师毕业,后在河北教育学院脱产学习二年,大专学历。参加工作后,在浆水中学工作六年,后在冀家村乡工作三十多年,副科级公务员,现已经退休。爱好读书,喜欢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