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悦读丨小说】李毓瑜《井筒子人家》(23)
文/李毓瑜
【作者简介】李毓瑜,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重庆散文学会常务理事,曾在《四川文学》《山花》《人民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作品,并多次获奖。2015年出版长篇小说《蓝衣女人》,为2013年度重庆市扶持重点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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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善良的可怕
今晚的上官格外艳丽。
红色的紧身毛衣,皮裤,长长的披肩发,大而性感的嘴,涂得鲜红,眼圈画得黑黑的,高挑的身材在幽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几分暧昧、几分挑逗,尽在这女人的举手投足间。
“来,小B,我给你介绍,这是我的好姐姐、好妹妹、好邻居,今晚她们来玩玩,你给她们点啥子饮料?”上官画着黑眼圈的大眼睛,向这个健壮的男人抛着媚眼,娇滴滴的声音散发着香气,向这个男人飘去。
“她们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你的好姐姐、好妹妹就是我的贵客。”男人大方地说。
“张言姐,梅梅,想喝点什么?”上官转过身来软软地问。
“随便。”张言笑着回答。
“不要去浪费,这儿的东西比我妈卖的汽水、可乐要贵很多。”梅梅嘴快地说。
“那,你们一人来一杯椰奶,海南岛风味,口感不错。”上官说。
“小姐,这里两杯椰奶,再来两样小吃,8号位,”男人说,“不够,再来点什么。”
“够了,够了。”李大芬笑眯了眼。
“够了,谢谢。”张言微笑地点点头。
“谢谢你,我的B。”上官用手在嘴上做了个飞吻,向男人抛去。话刚落音,舞曲响了,男人用手一裹,上官就倒在了他的怀中,两人相拥着,向舞池的深处滑去。
“张言姐,上官姐怎么和在家里不一样,完全变了一个人?”
张言看着舞池深处和男人相拥时隐时现的上官,笑了笑:“这叫入乡随俗,也叫生活。”
“入乡随俗就是我妈说的‘装个舅子像个舅子’我懂,这生活……”李大芬不解地问。
“这生活就是要吃饭、要穿衣。”张言说。
“对,这跳舞就是上官姐的工作,工作就不像居家,她在家是家居样,在这里就是工作样,所以她就和在家里不一样。”
“对,我聪明的梅梅,你是个一点就穿的明白人,看来你南下淘金是没有问题的。这也是你的一大长处、优点,脑子转得快,对问题理解快,这比光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没有脑子要强得多。”
“张言姐,我知道你在鼓励我、表扬我。”李大芬不好意思地说。

“不,没有表扬,这是实情,你不漂亮,不是一堆美丽的肉,你有思想,是美丽的肉的精华。你知道什么女人最漂亮吗?”
张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椰奶,缓缓地放下,眼睛看着舞池中的男男女女。
“电影演员,巩俐可以算一个。”李大芬说。
张言摇了摇头,“最漂亮的女人、最有味的女人是会读书、会思想的女人。”
“你们在说什么呀,一支曲子跳完了你们还在说,来,张言姐,我带你跳,小B,你带我们这个小妹妹跳。”上官满面春风地说。
“哎呀,上官姐,我不会跳。”李大芬着急地说。
“没关系,你跟着音乐走就行了,我会照顾你的,跳舞嘛,只要放松就行,其它没什么奥秘。”男人宽厚地说。
“行,就这样,不要浪费了曲子。”上官一边说,一边带着张言下了舞池。
其实张言是会跳舞的,只不过是没有经常跳,有些生疏罢了,但只要有人会带,跳上半支曲子,脚步活动了,就会跟上节奏,毕竟,她喜欢唱歌,对音乐节拍是有感觉的。
“张言姐,你觉得这个小B怎么样?”上官下了舞池就问。
“这样表面看一下,看不出来什么。”
“他是走远洋轮的,七八个月,三五个月回来一趟,他们的船靠上海,叫我到上海去,他回来也方便,你觉得如何?”
“如果没有什么大问题,还是可以,毕竟你的吃饭问题解决了,最主要的关键是你离开了贫民窟的这个井筒子楼。”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讨厌井筒子楼,也不喜欢这些小市民邻居,离开了省心。还有就是我看得起他的就是长得帅,睡起舒服。我讨厌长得丑的男人,我们在舞厅认识刚好一个星期,已经住在一起了。”上官的脸上笑眯眯。
“啥子时候结婚,我们也来祝贺一下?”
“你说啥子,张言姐,结婚,不,我不想结婚,真的,结婚是件很累的事,合得来就在一起,合不来就算了,这样简单些,前不久我无意翻到了一本杂志,上面就有简单生活一词。这简单生活很能对我的胃口。”上官痛快地说。

“那你啥子时候走?”张言问。
“还有七八天,不过,我都不回井筒子楼了,今天我回来就是来向你和梅梅告别的。张言姐,虽然我是来得匆匆,走得匆匆,但你是个好人,你在黑屋的认真生活让我很感叹,同为女人,我也希望你早日找到自己的最爱,和我一样离开这个地方,离开井筒子楼,拥有与黑屋不一样的生活。
井筒子楼的人太穷了、地位太低下了,在生活里讨食也太累了,让人瞧不起。你看,梅梅就是这样一个让人瞧不起的女人。虽然你与井筒子楼的人不同,有文化,但你和这些人为邻、为伍,在井筒子楼生息,或许你多多少少都带有他们的影子。你不觉得你为人太好、太谦和、太拘谨,和井筒子楼有关?
还有一点我想说,你不要生气,这太谦和、太拘谨里,就带有井筒子楼的几分自卑,就有几分善良的可怕。善良好,自尊好,太过了自尊变成了自卑,善良就变成了可怕,所以,我不会在井筒子楼里久住,在这里住久了人会生霉的。我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在舞厅我认识了这个海员,用我们剧团的人最爱说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到了哪个山坡再唱哪个歌’。我的男朋友死了,演空中飞人的王子死了,从此我心里就再没有牵心挂肺的男人了,我是个实用主义者,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为了吃饭、穿衣,我必须得有个男人。男人没有我可以,我没有男人就不行。”上官在舞池里停下了脚步,看着张言认真地说。
驴有驴道,车有车道,上官的话不能不说没有几分道理。
“不过,张言姐,我走了会想你的。”上官搂着张言的腰,真切地说。
“我也会想你的。”张言回答。是的,她不会忘记上官,她是第一个说出她善良得可怕的人。
上官的话,无疑对张言是个打击,让张言意识到了自己性格上缺陷的东西。
父亲是个旧式的读书人,又是读过两天洋书、不迷信封建敢于打倒庙里菩萨具有新思想的男人。他要求子女,尤其是女孩子,不要做男人的佣人,不要做男人的花瓶,要做一个自食其力、有自己思想的女人。在父亲的教育下,张言是这样做的,也是这样想的。
做学生、当工人,一步步从儿时走到了现在,连墙上的一颗钉子都是自己亲手买的,而张言却从没想到,这种行为、这种自立竟包含着固执、偏颇、自尊,少了女人的柔性和多了善良的可怕。
或许,女人的自尊、女人的平等、女人的善良和思想价值,总不全在世俗生活里,而在世俗生活的另一种人生境界里。
是的,她自卑,这自卑是黑屋给她的,是生活给她的,是下半城的这个井筒子楼给她的,是李老妈、王伯伯、李大芬,还有漂亮的姐姐张可给她的。
她天生不争强好胜,在单位如此,评先进也罢,有她无她,她都与世无争,不给领导添麻烦,随遇而安。学校就有一个30多岁以工代干管教具的罗老师,常说自己是双文凭,一个财会中专文凭,一个高中文凭,是天生进财务科的料。为了坐进财务科,她不停地给校长写信,找麻烦,甚至于下了班,也不准校长回去,要谈心,要进财务科,弄得校长好烦。看着她这个样子,张言都替她难过,她却感觉良好。后来,校长让她进了财务科,正好开学,科长安排她负责收全校学生的书籍、学杂费。结果出了问题,费是收完了,钱却差壹百元。科长叫她拿钱出来赔,她又哭又闹,又去找校长说理。弄得整个财务科鸡犬不宁,最后还是校长自己掏钱替她赔了才完事。她不但不感谢校长,还说是科长有意整治她,给她小鞋穿。
唉,张言看见她就难过,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不讲理的人,这样自我感觉良好的人,要是换了她张言,她都没脸见人了,恨不得有个地缝钻下去,这不是猪八戒照镜子当面丢丑吗?但这个罗老师见人还是把双文凭的大旗扛起,在财务科不输一点口气。张言想,如果把罗老师的自信分一半给她,她俩中和中和就好了。
天生的木,造就的舟,江山改不了的本性。要是叫她像罗老师那样行事,给她张言100个胆子,她都不敢。

井筒子楼的黑屋,是不会给她带来人生的幸福,生命的转机,或许应该像上官那样离开井筒子楼、消除性格中与井筒子楼及黑屋里的东西,像大马那样健康、快乐地生活。
这,又谈何容易哟!
她现在才有点明白,生活境遇的改变并非似赵兴后的许诺离婚那样唾手可得,当然,有勇气像大马那样敢于精彩地活着,也并不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
生活精彩而厚重,人生丰富而又多情,然而对于每个性格不同的人,结果是大相径庭。
回到座位上,李大芬与小B也来了,“梅梅,会跳了吧?”上官热情地问。
“不错,跳得可以,再多跳几次就熟了。”小B对梅梅点点头。
“谢谢,全靠他带得好,没有他,我脚都下不了。”李大芬红扑扑的脸上显出几分光彩来。
“看,今天我们的梅梅好漂亮,和往日与众不同,你看,张言姐,对不对?”
张言抬头细细地打量李大芬,确实与往日不一样,细长细长的眼睛,像丹凤眼,亮亮的,红红的圆脸蛋像苹果,小鼻子、厚嘴唇翘翘的,显出几分活泼、可爱来,一扫在家里那副不受看的模样。
“真的,漂亮,梅梅,你快乐起来,也是可以很美的。”张言由衷地称赞。
“我在那个井筒子楼的阁楼里如何快乐得起来,我妈那张搁在我身上的嘴,还有那张借了她谷子还了她糠的难看的脸,我无法快乐。走进我的家,我就沉重,我就感到压抑,更何况我现在没有工作,还要靠她养活,我的日子就更不好过。”梅梅忍不住拉长了脸,诉起苦来。
“不漂亮了,丑了,不好看了,快高兴起来,小小人儿就成怨妇了。”上官用手轻轻地拧着李大芬的脸,开玩笑地说。李大芬不好意思地笑了。
看着梅梅那张转愁为笑的脸,张言想,梅梅不为别的,就为着自己的漂亮、青春和美丽,也应该离开井筒子楼,离开她那个栖身的阁楼。
舞会结束了,上官和小B走了,李大芬对张言说:“张言姐,你看出来没有,上官姐好喜欢那个小B哟,满脸的高兴。”
张言搂着李大芬的肩:“他是她新结识的男朋友,马上要跟他去上海了,再也不回我们的井筒子楼了。”
“真的?”李大芬睁大了眼睛。
张言无语地点了点头。
“张言姐,我也想走了,到广州去,总比待在家里强,你说呢?”
“只要你自己想好了,有吃苦的决心,我看也不是不可以。你给你妈讲了吗?”
“我准备过几天讲,不管她同不同意,我是决意要走的。”
“大马要走了,你也要走了,我的生活就冷清多了。”张言在暗夜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梅梅,你看这冬天的夜多清冽,深深地吸一口,嘴里都甜甜的,我们走着回去吧,才十点半,要不了一个钟头,我们就到家了,到了井筒子楼你的那个阁楼和我的黑屋,想呼吸这样清冽的空气都不行了。”
这一夜,张言和李大芬在重庆的冬夜清冷中慢走细说,足足走了一个多钟头,才回到井筒子楼各自的栖身之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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