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1月03日 星期三 第A14版:月光城·专栏
夜来香是寂寞的。在未识夜来香之前,想象中,觉得夜来香是妖艳媚人的,浓情蜜意的媚,它开出的花朵,该是血色罗裙一样罢,灼灼的,令男人们的目光纷纷跪拜下来。
我一直以为,那个在十里洋场的上海滩演戏唱歌的周璇,就是一枝夜来香。“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蚕茧一样紧紧包裹着长旗袍的她,在华灯与掌声之间,对着麦克风轻轻摇曳着袅娜腰身。她是晚霞映照的湖面下曼妙水草,五陵少年绅士贵族们,那目光游鱼一样围绕着她在来回穿梭。黄浦江畔的一座城市都为她夜夜魂销,她是一枝神奇的夜来香。
多年之前,在学校的文学社里混,结识一女友,她被同学赠一别名“夜来香”,那时,我看她也是媚的。一袭不羁的红衣翻飞在身,笑起来,陷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像辽阔的湖,能栽进男人。周末,她跟男同学们在一起大碗喝酒,称兄道弟。我实在欣赏她,觉得她的人生,汪洋恣肆。
我想,那种名为夜来香的植物,一定也像她们一样吧,乱红缤纷,墙里墙外,香绕古老村落。
有一年夏天,舅舅见我家阳台花草半零落,隔日便送来了一盆夜来香,只是,这夜来香实在令我大失所望。所谓夜来香,竟这样貌不惊人!枝和叶,都近似于桃树,绿色的花骨朵,简直是一簇燃过已灭的火柴棒,何曾有桃花的娇羞妩媚。
与这样一株平凡的植物相对的时候,便又想起多年之前的那位女友。想起的时候,已经与她无往来有好几年了,她像闲云野鹤一样,仿佛一下子就逸出了红尘。她有博客,偶尔打理,对外人不回复,不关注,她似乎连投稿的心意也早就没了。原来,她真的就是一株夜来香,有着这样素淡安静的内核。
夏夜,夜来香如约花开,花香如沸。一朵朵淡绿的小花朵,挤着打开小小的花冠,像一卧刚出壳的鸟儿张开嫩喙来,千言万语的样子。那浓烈的花香似乎就是它们续续想要道来的情意,只是,这样的浓情厚意似乎找不到一对愿意倾听的耳朵。
听人说夜来香的花香是有毒的,因此,我把它放在阳台外,回头关上玻璃窗子,然后隔着窗子端详那一簇簇怒放的花朵,嗅着游进来的几丝花香,怀着贪婪又忧惧的心。
戒心重重又不无欣赏地隔窗看它,想着夜来香的花朵这小小的身体,在夜色下,竟爆发出这样气场强大的芳香。然后在露水初干的清晨,又倏然收拢花瓣,芳香隐逸。大开,开过,大合,收场冷峻决绝。热闹给别人看,不忘形;寂寞独自担,无怨艾。
有一日,偶然翻中药书,才知夜来香也是一味中药。它的叶、花、果,都可入药,有清肝、明目、去翳、拔毒生肌的功效。读书至此,不禁为阳台外的那盆夜来香感到委屈。我那样害怕它的芳香,像害怕一个冶艳风骚的女人走进自己的生活,全然不懂这散发醉人香气的夜来香却有着清淡平和的内在。
夜来香是寂寞的。那个隐在文字之后、几乎很少露面的旧友,想必也是寂寞的。而唱着《夜上海》的周璇虽然周身璀璨,却也不过是想要一桩普通安稳的婚姻,然而三次婚恋都是善始不能善终,最后竟是病死于39岁。她辉煌而短促的一生,那寂寞的基调,怕也只能用阿炳的那把二胡才能嘶哑着拉出来罢。
夜来香是素色的。寂寞是素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