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年代的宇宙真理

革命年代的数学

数学的指导思想

文革时期,中小学课本都尽量避提外国科学家的名字。这事放在当时是自然的,如果当时的课本还老老实实地写上外国科学家的名字,反而有点奇怪了。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再往下说。下面我们回溯一些陈年旧事。

在课本里回避外国科学家的名字实际上是个麻烦事,因为科学史的惯例是,重要定理以发明人的名字命名,重要问题,以提出人的名字命名。而从初中开始,数、理、化、生物、地理的教学内容,基本上是从国外引进的。

以数学为例,小学算术,大致中国古代有,初中代数,有一点是中国古代的,初中几何,中国古代就没有了,这叫欧几里得几何,其中有著名的毕达哥拉斯定理,但这两位古希腊人的名字,课本都回避了。

毕达哥拉斯定理在中国的数学课本中有另一个名字,叫做勾股定理,现在还是,虽说这简直不是一回事,后者只是前者的一个特例,就好比,前者是“人”,后者是“王爱国”,王爱国只是人类中的一个,而中国的课本,就要用后者去代表前者,用特例去取代一般。

把毕达哥拉斯定理叫勾股定理,多少挨得上一点,要是没有中国的东西挨得上呢,怎么办?宁愿不要名字,也要回避外国人的名字,例如,念完了初中物理课,你只知道“浮力定律”,不知道阿基米德定律。
这是那时的整个社会心理,大家共同遵守的默契。现在,我觉得有又有点回到那种状态的苗头了,你说哪一样中国古代没有,哪一样中国古人不行,就有一股正能量跟你急。
总之,如前所述,中国古代科学到初中以前基本就讲完了,要在以后的课本中,干干净净地把漫长的科学史上的那些光辉的名字一一脱光,让定理定律都变得无名无姓,得很费心的。

算术与阶级斗争

这种搞法非并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有理论支持的。曰:反对英雄史观。英雄史观等于唯心史观,唯心史观就是反动史观;或曰:历史是人民群众创造的,这是唯物史观,唯物史观是正确史观革命史观。

所以,那时,每遇新定理,老师就说,这是广大劳动人民在漫长的历史过程的劳动成果和智慧结晶。“广大劳动人民”是所有定理的主人。
以不提外国科学家的名字为原则,但这只是事情的一方面,另外,却有四个外国人的名字,是贯彻到文理各科所有课本,所有章节的,那便是马、恩、列、斯(在理科课本里,这位似乎提得少一点)。
或问,他们不是科学家,他们没有发明过科学定理,比如数学定理,数学课本怎么会有他们的名字呢?
事情是这样的:因为他们的思想,是指导所有思想的理论基础。
他们指导数学的方式是,新的一章开篇和结尾,新的定理的引入和证明,都套一段他们的语录,老师就引导学生根据伟大语录产生数学联想。
这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伟大语录用粗黑体标注,字号也可能要大半号,至于定理本身的字体,就不加黑不加粗不加大了,否则就僭越伟大革命导师的尊位了。
除了上述四位伟大革命导师在课本里指导定理以外,我们本土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也在数学课本里指导我们,实际上,他老人家指导得最多,他一个人和另外四位老外平分秋色,占据半壁数学江山。
这样一来,就有五位革命导师在指导我们,有时一个定理前面,分别排着马恩怎么说,列宁怎么说,毛主席怎么说,后面才是定理的内容和证明过程。
你要问,难道每一个数学问题都可以找到伟大领袖和导师的革命理论相对应吗?可以的。例如,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下面可以配一个旧社会的劳动与分配的巨大不公的问题;伟大领袖毛主席说,抓革命促生产,下面可以配一个今年比去年增产若干倍的问题。
总之,马恩列斯毛的光辉思想,不仅放之四海而皆准,而且照亮古往今来;不仅照亮乾坤,而且照亮宇宙;不仅照亮我们的生活,也照亮全部科学。
我的心里,也被照得通亮。我小学时就请教了老师一个问题:什么叫宇宙。我的老师以几个精练的短语告诉我,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来曰宙;宇就是空间,宙就是时间。他说,在时间上无始无终,在空间上无边无际,这就是宇宙。
就这样,我相信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宇宙真理。这是我关于时间和空间的启蒙。直到现在,我想起宇宙真理,就会想起我小时候的学习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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