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书有益)《风云石马垭1933》修订版—正文第十四集

南充的国民党政府县长易维精得知最近大半年时间范围内整个南充西区接二连三“出事”之后,高度重视,十分紧张。果断将南充西区共产党和游击队的相关事情汇报四川军阀杨森。杨森收到报告后,当即委派督察长王纪泸率领大队武装警士,前往南充西区逮捕苏俊。
事发突然,苏俊完全来不及躲避。被抓后,易维精带队连夜前往七宝寺学校“地毯式”搜查。这一次突袭果然有所收获。他们在七宝支部成员、南充小学教育研究会主席任逐非的寝室内隐秘处搜到了一份共产党员开会名单,还有一台没有来得及转移或者毁坏的油印机。易维精得此意外收获,喜不自胜,马上连同证据,把任逐非也一起押回南充关押审问。
受到一番非人的折磨后,原以为只要是人,在这些酷刑下,都不可能不屈服,殊不知苏俊、任逐非二人铮铮铁骨、宁死不屈,根本不吐露半个关系共产党的信息。这审不出来实际内容也不好向上面和老百姓交代,易维精只好将他俩暂时关进大南门监狱。
不只是国民党县乡层面在开始全力运作,就连其辅助机构青年党也在蠢蠢欲动。
那青年党是国民党队伍的重要组成力量,这支队伍年轻人居多,活动性强,是社会交往、刺探情报、收集证据、罗织罪名的一把好手。易维精根据分布在各乡各村的青年党徒密报,逮捕了大批共产党员。其中,就有一些共产党员在威胁、利诱下,叛变组织,供出了其他成员。南充西区共产党及游击队的相关情况,已经基本被易维精掌握。
易维精向杨森汇报后,杨森立即命令第六混成旅刘治国的两个团、第三混成旅杨汉域的文济川营、第四混成旅高德周的第十二团漆忠山营以及南充保卫团全部人马,配合田颂尧的蔡海洲旅、李家钰的陈绍堂旅和西充的公安队,共同对南充西区进行大清剿。各乡团总也带领团丁,四处搜捕共产党员和赤色群众。
石马垭的赵元亨一生阅人无数,但终究是没有看准曾经的“亲家”赵集庵。在大规模的敌人反扑下,赵集庵的儿子赵博熙为了获得上级赏识,果断把石马垭共产党和游击队的事情,一五一十、甚至添油加醋举报了。他写了一个十分详细名单,还有涉及到石马垭共产党员参加的几件大事,白纸黑字,洋洋洒洒十多大页,都写了进去。
有内部人员将消息透露给赵元亨,劝他早做准备。赵元亨怒不可遏,为了这事,在得知消息当天下午亲自赶到窑湾头赵集庵家,两人面对面最后通牒、当面对质。
赵集庵的家在窑湾头堂屋的左侧,后面是一通石岩,侧面有竹林、树林,前面是一汪水田,整个院子,正对九间房大院。
门虚掩着。赵元亨也不打招呼,径直推门而入。赵集庵正半躺在逍遥椅上抽烟,反应十分淡定,似乎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赵集庵!你两爷子搞的啥子好事?”赵元亨劈脸就问。
“有啥子事?”赵集庵还是淡定。
“算起来,我们是亲家。现在你不认我这亲家也没关系。但是,一笔难写两个'赵’字,打远处说,我们几十百把年前也是同一个老祖宗,你现在竟然翻脸不认人,为啥要下此死手?”赵元亨质问赵集庵,语气里面带着愤怒。
赵集庵一看对方终于摊牌了,也不甘示弱:“过年的时候我就给你讲过,跟共产党混没得好处。你弄死不听,以为我在害你。现在国民党杀过来了,你女儿是共产党,我儿子是青年党,我们各为其主。你既然愿意帮共产党做事,就要允许我帮国民党做事。你管不到我!”
赵元亨说:“老弟啊!共产党才是真正为国为民的,你那国民党迟早完蛋,是秋后的蚂蚱——活不长了。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共产党这边宽宏大量,不得计较过去。”
赵集庵更加生气:“你说共产党宽宏大量?你有没有看过我家的秧田,里面全是石头瓦块,还扯了我不少秧苗。你们还割我的红苕苗,糟蹋我的蔬菜粮食。你以为我不晓得是你们共产党那几个人干的?看着想拉我入伙、让我反悔不成,就毁坏我的庄稼和财产。你再看砖瓦窑上贴的标语,写的啥子'你爱走,你爱说,共产党来了杀你的脑壳’,'赵家的叛徒,杀杀杀’,这明摆着是在威胁我的人身安全。现在是你们共产党要把我两爷子往死里逼、往死里整,就不要怪我报复!我不先动手,啥时候遭你们整死了都不晓得!”
“我们石马垭赵家人,非他妈要自相残杀么?”
“你还好意思说我们是一家人,还好意思说我们是赵家人!还记不记得六年前赵氏家族竞选族长?朝福老祖入川后,生下了有元老祖,有元老祖生下了应钦、应学老祖。应钦老祖是长房,是你们那一支的祖先。应学老祖是幺房,是我们这一支的祖先。你们那一支的人多,就有很多人支持你来当族长。你是凭着人多当上的族长,你说,你有啥本事强过我?”
“我根本没有想到你竟然还会计较这个事情。早晓得,这个族长就由你来当算了。”
“不是我计较不计较,是你他妈的在一直和我作对!是你他妈的对不起我在先!”
一看对方开始“带把子”(说粗话),赵元亨也不甘示弱:
“这他妈未必这就是你这次下死手的理由?”
“你们要鼓倒(故意)逼我,我也没得办法。我他妈如果不把你们一伙供出来,他们(国民党)就会往死处整我两爷子。我也是人,我也要活命!不要把你自己说得好高尚,如果我换你,你做的可能比我还绝!何富章、何坤举、文锡和这些人,不都是你们下死手整死的?还有西充过来那个姓李的逃兵,不也是你们那一伙人整死的?未必人家死得不冤枉么?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不要以为你女儿赵全英干的那些事情都很保密,我让我们家璧蕙简单打听了一下,他们全部都说了!”
听见对方竟然说出这种话来,赵元亨气得直跳。
事情发展到最后,这两人再也顾不得《石马垭赵氏家谱》中“家规”第十八条所说的“族内口角、事务无论亲疏、均系一脉,必先经房族长公同照理调处、免伤和气。毋徒逞一时之刁、不顾同宗之义、遽尔辄兴讼端,自相残害、凡我族之人,各宜遵守”,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日娘骂老子”满口粗话对骂,最终不欢而散。
各种努力,终究还是于事无补。
易维精接到了赵博熙的举报信后,就报告了杨森。只间隔了一天,就有好几个陌生人神秘地出入石马垭,四处查探、问东问西。那些人,都是国民党的便衣。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五月二十七日,即农历五月初四,这是癸酉年端午节的前一天。第二日,就是端午。
按照民俗习惯,端午节这一天,家人都要在一起聚会,在门上插陈艾、菖蒲,喝雄黄酒,祈求平安健康。
但是,大家突然发现,这一天非比寻常,突然“陌生人”增多,在好几个重要的道路口出没,所有人员只准进不准出,任何消息都传递不出去。整个石马垭的空气紧张得如同炙烤在烈火旁的炸药般一触即发。
国民党利用第二天家人团聚的机会,开始下手抓人了。
学校专门放假,让学生回家过节。当天傍晚,通过路口、对接过陌生人异常的目光,回到家中后,觉得形势十分不对劲的赵全英,敏锐地嗅到了紧张空气。给父母提前打好了招呼,乘夜抄小路到碑子沟叔父赵松生(名永栋,号松生)家避难,并观望动静和事情进展。赵松生是赵元亨的亲弟弟,当年,为了种植庄稼方便,赵元亨从碑子沟迁移到了董家沟。
九间房的赵朝贵,提前警觉到了情况异常。乘着混乱之中,上半夜逃往了西充车龙乡郭家寨的外婆家。
果然不出所料。
半夜,突然在滴水岩金宝场一侧,出现了一列火把,少说也有百余,经过马滚岩,向石马垭村方向进发。前几天就按照安排,负责在马滚岩山顶上放哨的赵奎周见状,马上飞一般地跑下山来,尽最大的努力,通风报信。
那明晃晃火把夹杂著手电筒,分散成两股,顺着董家沟两侧小道溜下来,分散到了石马垭各处院落、各处房屋。映着火光仔细一看,带头的正是赵集庵、赵博熙父子,他们各带一队。石马垭各处要道,短时间内全部被敌人严控把守,火把照得路上如同白昼。
几乎就是同时,“开门!开门!”的呵斥声突然响起,非常刺耳,此起彼伏。
“土匪来了!”
“抢人啊!”
“国民党抓人了!”
“救命啊!”
各种叫喊声不断发出。瞬间,就有了犬吠声、鸡鸣声、猪叫声,纷纷杂杂,间杂着“噔噔噔”的脚步声、“嘭嘭嘭”的砸门声、“凄哩勘郎”锅碗瓢盆等器具的碎裂声,各类家具的挪动声,老人、孩子、女人惊得直哭直骂,男人则四散奔逃。
整个石马垭村瞬间陷入混乱。
敌人哪顾得了这些,猛地一脚踹开门,立即就进屋搜查,谁敢反抗、敢骂人,马上就动手一顿暴打。这次行动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找人。一番翻箱倒柜,屋里屋外、院内院外、屋梁上下,甚至连水沟、水缸、柜子、粪池、晒垫卷、龙孔、猪圈、厕所、鸡鸭笼子等凡是觉得可以藏人的地方,一处也不放过,全部都挨着搜了好几遍。
九间房赵永奎的屋后有一座清代早期古墓,因为年代久远,墓碑坍塌,墓门裂开了一角,但棺材并未朽坏。情急之下,赵永奎从墓门缝隙挤进去,将棺材盖子掀错位,把已经腐朽得差不多的尸骨排到一边,钻进去把棺材盖好,大气也不敢出。
就听得有脚步声过来,两人对话。
一人说:“这有座古坟,会不会藏人?”
“说些聊斋,哪有人会藏到古坟里?”另一人答。
“不一定哦,你看这个缝子,能够钻过去一个人。要不整开看看?”
“要得嘛,说不准还有金银财宝……”
就听见拉动枪栓的声音,接着是几声闷响,有人把墓门砸坏了。然后就是一声大叫:“哦呀!果然有人!你看这个还有脚板印子!里面是哪个?马上出来!”
那人就用枪托砸着棺材板,大叫着:“出来!出来!”本以为藏得十分隐蔽,结果还是被搜了出来。
其中一组人马,在赵博熙的带领下,直扑赵全英家。快要到达的时候,赵博熙不敢近前,就站在核桃树下指挥。五人分为两伙,三人在前门,两人打算绕到后门。赵元亨和赵述侨事先听见动静,从窗户上一看,发现来人已经十分逼近,完全来不及有任何时间通知家里人,只得从后门抢出,一头扎进屋后的树丛里,扒拉着树枝、草根、灌木、刺丛等,顺着山坡逃到山上。
几个士兵包围进去一看,发现家中只有三个女性。其中一个是差不多八九岁的小女孩,一个是大肚子的孕妇,还有一个是老太婆。不由分说,任凭那小女孩和孕妇直哭喊,就一手把老太太抓住。逼问她:“赵全英跑哪了?家里男人跑哪了?”
青氏说:“不晓得!”
几个士兵恶狠狠地说:“不怕这个时候嘴硬说不晓得,你后面肯定就要说了!”就将青氏带走。
赵集庵带着一组人,直扑赵吉周家。砸开门一看,空无一人。原来赵吉周提前两天就到西充的姐姐家串门打算一起过节去了,未被捉到,逃过一劫。来人气急败坏,顺便把赵吉周家里砸了一遍,搞得满地狼藉。
游击队员赵朝阳被人从晒垫卷里面拖出来,敌人赫然发现他手里竟然拿着一把锋利的菜刀试图自卫,当场就用长矛一阵乱捅,鲜血流下阶檐,现场惨不忍睹。
赵绍周藏在柴草堆中。敌人搜索时,就用刺刀挨个对着柴草堆不断乱戳。忽然一下插进去,发现有明显的阻挡感。刀子扯出来一看,上面带血。就一下把柴草扒开,腿部受伤但强忍着不发出声音的赵绍周,就这样被逮捕了。
大着肚子的妇女会成员何守清,行动不便,来不及逃跑,也被抓住带走。
折腾到黎明,大多数共产党和赤色群众都遭遇了非人的待遇,要么因为激烈反抗被现场处死,要么就被反剪双手束缚得严严实实。对于所有被抓获的人,用一根长而细且十分结实的麻索,用死结套在大拇指上,一个连一个,用“一串鱼”的方式转运,一路上不准任何人上厕所,有些禁不住的,大小便都只好排在裤子中。
无数的赤色群众被押送到金宝场川主宫关押。不到大半天时间,从金宝各地抓来的共产党员和赤色群众把川主宫所有房间全部关满了。叫骂声、呻吟声、呼喊声、求饶声,声嘶力竭、此起彼伏。
敌人没有抓住赵全英,十分不甘心。在早上将所有人员开始转运到金宝场川主宫后,唯独留下了赵全英的母亲青氏。将其手脚捆绑后,按倒在院坝里,取下一个磨盘,扎扎实实地压在她身上。那磨盘少说也有八十多斤,压得老太太完全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动弹,只能保持微弱呼吸。
敌人放出话来,如果赵全英不现身,就将老太太现场压死为止。无法忍受母亲被如此折磨,在碑子沟躲藏且一夜未眠的赵全英听见这一悲惨消息,只得从碑子沟哭喊着赶回,因而自投罗网、束手就擒。
赵松生因为“窝藏”了赵全英,也被带走。
赵集庵、赵博熙两父子给领队的营长漆忠山汇报说:“我们石马垭是共党巢穴。凡是从石马垭捉来的,只有漏网之鱼、没得错抓之人,你拿起机枪随便乱剿(射杀),都没得错。”
漆忠山见到大半天时间竟然捉来了这么多人,不免心生怀疑:“这都是些老实巴交的黄泥巴脚杆,哪像啥共产党?”
石马垭村那些没有被抓走的老太太、残疾人等,一路哭哭啼啼、相互搀扶,赶到川主宫临时关押场所,找到漆忠山求情:
“漆营长啊!求求你放了他们啊,一家老小可咋办啊……”
“他们没有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为啥子要遭抓起来啊?”
“我们家老头子没有参加地下党,你们抓错人了啊!”
“漆营长,你们这种搞法,我们石马垭就完了……”
面对这些老弱病残,并当着太多看“热闹”的老百姓,漆忠山顿感心软,但又无可奈何。只好敷衍着安慰:“大家放心,我们马上调查,没得问题的,全部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