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醉乡土』第64期：程立正丨《烧窑》灵魂深处的记忆

烧    窑

程 立 正

看过电影“地道战”的朋友，一定记得电影中英雄人物高传宝擒获日寇司令山田大佐的情景吧，那个故事场景拍摄的地方就是我华北一带过去常见的传统烧制青砖的“砖窑”。

这种“砖窑”大概有十几米高，顶部外直径七八米，顶部内直径达五六米，底部外直径有二三十米，内直径和顶部内直径相差不多，上面略宽些；它的南（或偏南）部，有一个用砖砌成的大窑洞，长约十米左右，直通窑内，有成年人那样高，宽约三米。

从外面的窑洞口越往里走，地势越低；它的用途是往窑里面运柴、炭、油或燃煤等燃料，也是烧窑把式们点火、添柴和烧窑的主要工作场地。进入这个窑洞进入窑内，首先看到的是窑炕和直径大概有五六米的窑井，它直通到窑的顶部。在窑井的侧面有两个一人高的小拱门，宽度不足80公分。这两个小拱门，分高低错位分布在窑体的侧面，从外面有小路攀上小门，它们的主要用途是便于从外边往里运土坯或从窑井里面往外出成品砖用的。

从远处看土窑，像一座小平顶山；从空中俯视，土窑好像一个火山口。“地道战”中山田站的位置就是在窑炕上，而高传宝出现的位置就是下面的大窑洞, 他是突然推倒窑洞和窑之间的灶火墙和山田对峙的。

这种建筑在过去农村到处可见，但随着现代制砖技术的提高和工艺的改进，目前已经不多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面积很大、不高、很长、专门烧制红砖的“转盘窑”。

大约四十多年前的一个初春，为了给儿子们盖房，让他们能娶得上媳妇，年过半百的老陈师傅备好燃煤后，准备自己烧个土窑，以节省开支。由于自己在外地工作不方便，不得不安排不满19岁的长子负责那里的一切安排，挑起这千钧重担！

第一步：制坯

小陈告诉村大队书记，要用村上的土窑烧砖，让大队派人将窑体准备好。他从外村雇佣了四五个制土坯的师傅（俗称：拖坯把式），做了初步的准备以后，开始了第一步：制坯（俗称：扣坯）。

过去制土坯可不像现在用机器那么简单，得需要很大的晒坯场地，一般是一个师傅一块场地；这场地要求大约十几米长，宽七八米的长方形，且易于上土备料和接近阴湿黏土用的水源，下雨时也不能积水；主家得提前安排人将场地平整好，备好土料和沙土。

给师傅们准备制土坯的土料也叫“上土”，是主家要做的事之一。每天下午，当坯把式们将上午制的土坯上完坯架并收工回家后，主家就赶紧组织人用小推车去供土备料。窑场一般都选在各村有红土的地方，所需要的土不能太黏，也不能是有沙性的黄土。小陈他们从大约50米左右的地方将土挖出，装在小推车上，再推到制坯场地。农村的独轮车是成年人用的，高高的一个大轮子，两条腿，两个车把儿，你直起身后，两车腿离地，你就推着车走。由于轮子大，车身重心高，推动时极易翻倒。小陈开始由于推独轮车不习惯，装不多土，还总翻车。人倒了，再爬起来，车倒了，再装上，不知摔了多少跤，倒了多少次车。小陈经过一天的摔打后，尽管两臂酸胀得厉害，但他能推上满满一车土自由行走了，而且还能将车退着拉回。（见图2.）

师傅们在前一天下午要将土料用水阴湿，第二天一清早，用他们特制的“泥掀”将土料翻摔两三遍，然后开始制坯。他们用一个三条腿的板凳，将它的其中一条腿插进翻好的泥里固定住，在板凳上放一个能装两、三块土坯的木制模具（俗称坯模子，有两个的，也有三个的），撒上沙子，团泥丸并将它们分别放入模具内填满，再用一个特制的弓子（用铁丝拉着弯木做成）将多余的泥清除掉，然后双手端着模具走到不远处，选好地方，撒上一把沙后很麻利的将模具翻扣在地上，最后将模具拔出后就行了。这放摸、撒沙、团泥丸、填泥、拉弓、搬坯模儿、再撒沙和翻扣坯模儿整八个连续动作，要求是干净和麻利地一气呵成进行，整齐的土坯（二或三块）就算生成，这没点技术的人可干不了。

待师傅们将自己摔打的泥料用完后，时间就快中午了，他们每天差不多连早饭和午饭一起吃。下午2点多，他们得顶着烈日，将自己铺满场地的“坯”捡起来摆放好，这叫“上坯架”接下来又是主家的活儿，上土料。傍晚，师傅们又赶紧来将备好的土料用水“阴湿”好给第二天的工作做准备。就这样，师傅们每天每人生产近两千多块土坯，挣不足五元钱！

在窑上劳作的人是极其辛苦的，那里的劳动强度也是非常人所能忍受的。老人们常说，麦收秋收累死人，但在窑上干活比那里累得多。人们形容它的时候常说：“人到了窑上，牲口到了槽上。”它的意思就是说窑上的活计没完没了，用人力就像用牲口一般，总是被赶得匆匆忙忙。为了配合师傅们制坯，他得按时间组织家里人不间断地上土和供水。

半月时间的风里雨里和烈日下的劳作，使小陈很快像换了个人一样，瘦得不足100斤！他们需要将晒干摆在坯架上的坯保护好，并且要准备遮雨用的物品。那时没几家有塑料布，人们就用高粱秸秆编成帘子来防雨。赶上阴雨天，得走东家串西家，跑遍整个村，借遍各家各户，恳求人家将能遮雨的席子，高粱杆编的草苫等借给自己用，他还得用小拉车将这些防雨用的东西运到窑地上。许多时，多亏几个哥哥抽空来帮忙。有时将一天的土料准备好后，已到了晚上8点多钟。

第二步：装窑

土坯完全干燥后，要组织人装窑（往窑里运土坯），那是一项技术活，不方便装车，怕磕磕碰碰。小陈请了邻村的两个窑把式做指导，在左邻右舍及亲戚们近二十几个小伙子的协助下，每个人后背上披上一条农村装粮食用的长布袋，布袋口朝下，底折成帽子戴在头上，腰间匝一根绳，将土坯摆成方垛，从大约100多米远的地方，背上20多块土坯（每个土坯大约5斤多重）往窑里摆放，不知需要往返多少趟。七八万块土坯用两三天的时间才会被放到了窑里。

第三步：烧窑和荫窑

农村传统烧土窑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烧红砖窑，方法比较简单。先挖一个一人深的圆坑，直径有一丈多，最下面侧面留一个能点火的小火口，从下往上将土坯和煤分层装上，留有烟道。从下面点着火，让它自行燃烧到完，不留死角，然后用土封死，让它保温、冷却就行。而烧青砖窑要费事得多，它只要求在装窑时放少量的煤，然后从下面点火，并不断像做饭一样往灶里加柴或煤炭。不分昼夜连续烧上六七天后，从窑顶的烟道往下看，见里面红得很通透，窑顶中部凹下半米左右就行了（经过燃烧，体积变小所导致），然后加大火力（让窑里产生一定的压力），将附着在土坯表面的煤烟尘催出，这叫“发烟”。发烟时情景很壮观，一道道黑色烟柱从窑顶冒出，飘得很远很远。当看着从窑里冒出来的烟越来越少，说明“发烟”成功，要马上止火了。师傅就让人将下面的灶火口封死抹上泥，将上面留出的的烟道也封死，窑顶加上厚土，预留出容一定水量的水池，里面灌上水，让水慢慢下渗，将里面火红的砖阴湿透彻，这种用渗水方法将火熄灭并将砖变成青颜色的方法叫“荫窑”。过去这样上水荫窑的活很累人，小伙子们要用扁担挑着两只水桶，通过窑体的“螺旋形小道”到达窑顶；后来又发展成用窑内壁中设的窑井用辘轳带着水斗提水，再后来用马达带着水泵提水。荫窑时很危险，窑体内会产生很大的压力，白色的含有二氧化硫的水蒸气也会喷发而出，很呛鼻子，还使窑壁外出现很多鲜黄的硫磺结晶体。这种荫窑需要一周多才会慢慢停下来，再等大约一周后，就可以打开上面和下面封闭层，露出“青砖”。

第四步：出窑

出窑，也叫出砖，是窑上活计中最考验人的活，真是又脏、又热、又累、又苦。窑里所有东西都是热的。出窑的人们得从上往下开始出砖。但见他们个个头上和背上披着口袋，猫着腰背着近20多块砖（每块成砖4斤多，一百多斤），出来时只有两只眼睛是白的，个个像黑猩猩一样，从上往下背着发烫的热砖往下走，出来后再把砖分类摆放好；一般需三几天时间才把砖全部从窑里搬出。

小陈从准备场地、上土推车、保护制坯、准备窑体、准备燃料、装窑、烧窑、上水荫窑、找人出窑和拉砖到家，在窑场的窑洞里住了近两个多月，小小年纪就经历了一生中最考验人的事情。

程立正

程立正，男，1957年生，博野县程什伍村人，现博野中学退休教师。曾多次评为优秀教师；曾多次记功授奖；爱好摄影、葫芦烙画、遛弯和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