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普罗米修斯的火种(6)
文/吕施张
【简介】他救过她,也度了她,对她意义非凡,她喊他老师。现如今,她却要围猎他。一切的故事都围绕着这个终极目标而展开。
心理学上有句话:你心里有钩子,别人才能往上面挂东西。一切的前尘往事都掩映在以自己为诱饵的棋局下,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卷进棋局里的每一个人既是棋子,也在执子;子子关联,人人各有图谋。
商场上的伐谋伐交,看似步步蚕食,实则为了烧毁一切阴郁污秽,浇筑通向希望的生门。
爱情、友情以及亲情都被搅进了棋局内,成为她谋胜的筹码……但正如老子的《道德经》所言: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是的,就如普罗米修斯的火种降临,烧出了人性中的一片温暖光明。
第六章 矛与盾
放下手机,杜德生若有所思地灌了两杯茶汤。茶有些凉了,但也浇不灭心头浮起的星星点点的烦躁。
半响,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对自己的秘书范芊芊交代了几句话。杜德生是个急性子,要见的人,要办的事,要说的话,通常都要马上、立刻,但也会有例外。
简钰是在一个多小时后到的。刚与财务、审计、战略发展等部门开了个会。年报要定稿了,有争议的数据和陈述都要拿出来重新检讨一遍。按照交易所规定,上市公司需要在新一年的4月30日前完成上一年年度报告的编制、报送以及披露工作。
上一任董秘离职后,年报的编制没有了主导的专业人士,推进有些慢;简钰是三月下旬到任的,上任后的第一件主要工作就是赶年报。
流程都是驾轻就熟的,就是部门的衔接和工作要求上的磨合费了一些功夫。尤其是简钰在数据和文字表达上要求的精准二字,都快要逼疯了年报各部分的负责人;有人甩脸色,有人撂摊子,有人冷嘲热讽……反观她,总是滴水不漏的沉稳和从容。
一句话,简钰对众人说,态度可以包容,工作量也可以协调,但是工作的标准,没有商量。
不管是主动愿意还是被动服从,工作还是朝着合力的方向推进了。简钰就是有这样的领导力。
助理是在开会途中进来给简钰递纸条的。她有个习惯,开会时工作电话一定留给助理。虽然范芊芊说不着急,但这个会开得有些长,助理怕董事长等着急了。
又过了大半小时,简钰终于出现了;范秘书露出了一副“总算来了”的表情。
这是简钰第二次进杜德生的办公室。
“杜董,您找我。”简钰说。
杜德生点头回应。
一身铁灰色的修身西服;头发低低地盘了个发髻了;化着淡妆,眉眼间是恒古不变的淡定从容——他这位处在人言的旋涡中心的新任董秘看着状态不错。
“坐吧。”杜德生又问,“咖啡还是茶?”
“咖啡,谢谢。”简钰想,看来要谈的事情不止三言两语了。
候在一旁的范秘书手脚利落地给杜德生重新冲泡了一壶茶,然后又给简钰端了一杯咖啡。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在对向而坐的两人之间砍下了一道光柱。
“还习惯吧?”
“还好。”简钰淡淡地笑着回应。
杜德生放下茶杯,单刀直入地说, “如果有人不配合你工作或者故意刁难,你告诉我,我来处理。”
“杜董您放心,大家都挺配合的。”
“哦?”杜德生的声调蓦然拔高了些。“我怎么听说有人故意给你假数据、不交资料、当面甩脸色、说是非、占你车位、泼你水……这些也算是配合得好?”
仿佛听的都是别人的事,简钰神色如常,眉眼间皆是温润平和。
“这些人打什么算盘我清楚得很。从前我心软,总觉得他们只是心眼小,格局小,坏不了大事。慢慢发现都是利益当头的勾心斗角。德盛再也经不起这般耗费下去了,势必要改变。” 说这话的时候,杜德生的眼底似有一抹锐利的光闪过。
德盛创立至今,已经走过了27年。他越发感觉有些力不从心。
如果按照人的年龄类比,德盛好比正步入壮年,理应年富力强,气势如虹;但实际上却如暮年般的臃肿迟缓,步履沉滞。
电声行业是一个易入难精的行业。门槛低,小公司多如牛毛,蚕食利润空间;高端产品研发成本高,周期长,电路板设计和芯片是掣肘。
这一两年,连BAT也进来分一杯羹;资本搅局,会直接催生新一轮的行业变革。而且强者恒强,无论是资本,人才资源、客户资源等都会越来越往头部企业集中……
在别的企业忙着厉兵秣马、屯兵储粮应对外界的冲击,这些同他创业打拼的元老们却毫无危机意识,为了各自的利益离心离德。
他也曾下了无数次清淤的决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也好,冷面铁手也好,最后都因为种种原因折戟沉沙。
有因为自己心软,有因为费尽心思找来的职业经理人无法落地,有因为自己的儿子……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大家都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说起自己的儿子,杜德生快只剩下一声叹息了……但这一回,倒也有些意外,听说还帮简钰解了两次围。
每每想到这些,杜德生内心真的是火烧火燎地痛苦啊。
德盛的困局与根源,简钰自然也是清楚的。在接受OFFER之前,她跟杜德生交流了很长时间;好的坏的,过去现在未来,都摊开来谈了一遍。
德盛当前这个情况,掌舵人杜德生肯定要负很大的责任。关于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了。
杜德生冀望于简钰;简钰不光只是一个董事会秘书,还有多重含义——新鲜血液,专业,资本圈,破局……简钰是一根矛,看能不能刺破卡在企业良性发展面前的盾。
这些话,是那天两人站在山头处,迎着凌厉的山风,他开诚布公对她说的。
简钰肯接受这个OFFER,其中一个原因是杜德生的坦率。
杜德生想要帮她扫平一切,她自然能理解这份心意;但新人空降,首要解决的是落地生根问题。如果凡事都要杜德生出面,她便失去了展现能力与人格魅力的机会,顺理成章也就不可能得到认可。归根到底,领导的本质是影响力。
她不是软糯的性子。俗话说得好——将军赶路,不追兔子。
简钰不爱说教,尤其是对着一个可能比她更通透的企业实控人。但有些态度,还是需要表一表。
“杜董,您放心,这些事情丝毫影响不了我。企业的变革是势在必行的,现在才刚刚开始,无论接下来遇到什么样的麻烦事,都会如当初向您承诺的,我来当破局的这一根矛。只要您的初心不变,只要您还能继续相信我,过程做好了,终局不会差。”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杜德生知道简钰不是那种对未来夸夸其谈的个性,她不畅谈,也不画饼;她只是反复在强调,企业的未来,是当下经营一程接一程的延伸;企业的将来有多好,取决于一个又一个阶段成果正向叠加起来有多大。
杜德生自然是信任简钰的,不然不会冒险任用她。只是,他心中的摇摆也自有他的道理。——风越吹越急,留给那些没有坚固护城墙,也没有危机意识的企业时间越来越少了。
走出杜德生的办公室,简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对她而言,人生没有坦途,工作也没有一帆风顺;西天取经还有个九九八十一难;工作,就是求个工作的正向结果,那些反反复复、深沉冷峻的人心向来伤不着她。
她觉得有些烦郁,是因为身边有个事无巨细都会向杜德生汇报的人;有些部门,口风紧是首要的职业道德。部门的第一次工作会议,她就强调了这一观点。
杜德生一早就说过,她手下的9个人,但凡觉得工作能力不够和工作态度不端正的,任谁都可以换。言下之意,他对简钰充分信任。
简钰不习惯一上来就弄得刀光剑影,而且她也没有培养所谓 “自己人”的心思,平稳过度是最合适不过的。
相对平庸、消极,她更不能容忍嘴碎;口舌最易滋生祸乱。
看来,是时候要扬刀了。
回到办公室,已过下班时间,助理王苒还在。
王苒将手机交还给简钰,还有一张来电记录的Memo纸。趁着简钰在浏览Memo纸,王苒跟她确认了一遍明天的工作安排。
事毕后,王苒没有移步,神色间有些犹豫,嗫嚅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简钰抬头看了一下眼前这位面对她时总会有些紧张的姑娘,温婉一笑,“还有事吗?”
王苒听到了一些风声,想要表忠心,又觉得有些矫情,关键是她没有把握简钰会吃这一套。这位领导给了她很不一样的感觉:话不多,心思细腻,虽然看着总是嘴角含笑,谦和有礼,但那双眼睛深沉得让人无法直视,怎么看也不是那种能与下属打成一片的上司。
”其实,你无需揣度我的心思,我对下属从来就只有两个要求:一是守住你们的职业操作;二是做好本职工作。”简钰的双眼像是有透视功能一般,一下就说破了王苒心中的踌躇。
王苒不由得脸色微微一红,“简总,如果我还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好,你可以随时训示。”
“好。”简钰坦然地点点头,“我这边没事了,你早点回去吧,这段时间老是陪着我加班,你们都辛苦了。”说罢,简钰将视线转回到电脑屏幕上。
王苒知道两人的对话应该到此为止了。她轻声应了一声,然后手脚轻巧地关门离开。
香格里拉花园是别墅和洋房混合小区。简钰住在洋房。房子是方挚政让人按照简钰的要求找的——干净、简洁、安静、视野开阔。
简钰要了顶层,8楼。楼房挨着别墅区,站在阳台能看见庄则晔的别墅。
这天下班回到家,看到门把上挂了一个封了口的袋子。袋子正面印着三个字“小仁心”——是方挚仁诊所的名字。
开了门,亮了灯,简钰打开了纸袋。袋子里面的药是根据她以往的病历配的。随药还有一张医嘱,方挚仁向来细心,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纸。
结尾处还有一句他常挂在嘴边的话:“病痛无分大小,出现了就不能掉以轻心。你还是抽时间到诊所做个详细检查才好对症下药。”
都说见字如人,方挚仁的性格也如他的字,运笔简洁,字形柔和飘逸;而医嘱上的字,笔触利落洒脱,字形正倚交错,开合大气。
显然不是出自他的手笔。
简钰拨通了方挚仁的电话,主要是感谢他的细心安排。
方挚仁还在诊所,背景里有些小孩的哭闹声。他在电话里又重复了一遍医嘱的话。
意思表达了,事情也就了了,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如同一键空白格,简钰正欲挂断电话;方挚仁却在斟酌着要跟她商量另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方挚仁说,“我们周末在竹里馆有个小聚会,你若是没事就一起来吧。”
简钰不言语,方挚仁补充道,“都是你见过的人,毛置行,则晔……我女朋友也会来,你们还没见过面呢。”
简钰依旧没说话。
“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方挚仁有些不抱希望了。
“我能来。”简钰方才去翻看了自己的日程表,周末有空。
“哦~~”峰回路转得有些措不及防,“那,再联系。”
“好,再见。”
挂上电话,简钰走出阳台,四月的夜风,有些轻柔,有些水凉;庄则晔的别墅很好辨认,有一棵很显眼的树。
他应该回来了,因为灯正亮着。
“谢谢。”
简钰给庄则晔发了两个字。
两人的微信名都是本名。这是两人交换微信后的第一次通信。
“不客气。”几乎秒回。
有些话不用言明,彼此心照不宣。
夜色渐浓,星火明暗幻灭,树冠被风压着此起彼伏——万物可爱,人间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