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客|竹林居夜话
祖父去世之后,家境逆转,老宅失去了部分房产。巷内、埕外十几间房子几经易手,最后住进来的,全部是侨眷。小小“竹林居”,连着遥远的东南亚,连着海外游子的心。不时有游子归来,“番客”(海外华侨),成了“竹林居”独特的风景。
右巷巷头,是侨眷锦来、锦名兄弟家。大兄锦炎,早年坐“红头船”到新加坡谋生。经过几年打工历练之后,脱颖而出,备受老板赏识,被招为婿,继承家业,从此改变了命运。他富了不忘本,把父母和“草头”(原配)接了过去,按时寄“侨批”(汇款)接济弟妹,帮他们购买房屋,有时还回来看望。
20世纪那个“困难”年代,番客回来会带许多物品。锦炎是个大番客,搬运工人为他搬来十几个“箱头”,另有电视机、缝纫机、自行车“三大件”,家里放不下,借用了我家的“二间”。其中有不少食品,外国糖果十分诱人。母亲吩咐子女:不要进“二间”,不要看他们开箱。他们送礼物,母亲也只“收个意思”。此外,政府优待侨眷,凭“侨批”发放“华侨券”,还可以到华侨商店购买紧俏物品。这些,备受人们羡慕。
我一次探家,正巧锦炎兄回来。他在附近买房子住下,一有空便到兄弟家聊天。他讲起外边世界,像“讲古”(故事)一样,我常听得入神。正值盛夏,男人大多一条裤衩光着膀,唯独他身着西装裤白衬衫,头发油光发亮,面色“红牙红牙”(气色好),好有架势。只听他一说起新加坡,言必称“李光耀”。那时闭关锁国,我又身居军营,对李光耀何其人也,全然不知。听他讲李光耀如此这般,一头雾水。后来才知道,这位被潮人引以为荣的李光耀,原来是新加坡总理,看样子锦炎兄已涉足政界。这一次,正赶上锦来兄过生日,三兄弟设家宴庆贺,也把我请去,还送我一只有些年代的花瓶,我小心翼翼带回北京,至今仍在客厅展示邻里的美好时光,守着那份浓浓乡情。
左巷头是经裕兄家。他父亲很早便闯南洋,在印尼撑船做水上生意,一叶扁舟辗转到新加坡,最后落脚马来西亚当店员,老板是老乡。解放前夕回来后,兄妹在金石合开金店,解放后禁止金银交易,只好二度“过番”。马来西亚与我国建交之后,他才有机会三年一次探亲。回来时,带回了七十多件物品,被误会为“大番客”。其实,物品大多不是他的。那时候传说这边“饿死人”,侨胞之间互相托带物品,他带回来的东西,大多是乡友的,自己的那部分有的还是靠托带酬金购买的。当时什么东西都带,除日用品外,大米、田料(化肥)、铁皮箱装的油,什么都有,还有人托带猪头卤制后晒干的“猪头脯”。后来,老人家“落叶归根”,回到了“竹林居”。
与我们有亲密接触的番客,是“狗姆”一家。她带孙子艺创、艺民回来读书,与我的住屋只一厅之隔。艺创喜欢在厅里同我一起席地而睡,他睡觉时有保暖的“脚盘”(长条棉花袋),冬天比我们多穿一条“紧腿裤”(秋裤),这是我所羡慕的。爱抺毛蜡(发油)的艺创魁梧帅气,常走在我们小学游行队伍的前头,手拿“铁锤”导具,代表工人阶级,与手持“镰刀”的校花一路舞蹈,象征“工农联盟”。大姐与狗姆也很亲近,她常帮写“侨批”,成了小“秘书”,有时候得到一件新衣服的奖赏。可惜后来他们回新加坡了。几十年后,当鱼行老板的艺创重返“竹林居”,为他小时候的记忆频频拍照,还与老邻居经裕兄合影留念。
左巷一户番客,因为家境的特殊而有些神秘。一位刘姓的泰国华侨,长子是资深飞机师,返乡时当地要人须前往迎接。建设新中国时,把他从香港请了回来,定居北京。刘姓华侨的两个“双胞胎”儿子,安排回金石娶亲。住在打铁街的林姓老板,正好有一对貌美的“双胞胎”女儿。双方一拍即合,当即在我家左巷买下婚房。成亲那天,老板娘肩扛扁担,双胞胎一个扶扁担头一个扶扁担尾,从打铁街走到“竹林居”,表示是“挑过来”(婚俗)的,当晚做二棚(台)“纸影”(木偶戏)庆贺。不幸的是,双胞胎男孩回泰国之后,“做字”(签证)让妻子过去,最终没能办成,婚姻以悲剧结束。
刘姓华侨在北京去世后,“竹林居”乃至金石镇出现了第一个“骨灰盒”。那时正宣传“火化”,祖母一听“惊死”(恐惧),后来看到他们家的灵位,遗像后面放着骨灰盒,知道“火化”是怎么回事,才不再恐惧。
果园的角上,住着两兄弟,我很晚才知道也是侨眷。母亲回来时购置这处简陋的房产,使人没往“番客”想,以为普通人家。其实番客也不容易,“红头船”不是“淘金船”。
果园的另一角,也住着一户番客,人称“阿宣”。印度尼西亚“排华”,他被当局盯上,慌忙逃了回来。他少言寡出,难见一面。我一次探家见到了,他正在门前果树下摆弄一些玻璃瓶,瓶口冒出稚嫩蘑菇,瓶里能看到白花花的根须。他告诉我,是在试验无土栽培蘑菇。二妹从他这里引“菌”,撒在“后头”的破草席上,竟然也长出蘑菇来。后来才知道,阿宣是搞科技的,大材小用了。
邻居都是侨眷,番客一来,我们也沾点光。小孩有“罗的”(小饼干)吃,母亲有“饼药”(肥皂)洗衣裳,家里有用不完的虎头标“万金油”,母亲床下还有木头疙瘩,茸毛能止血……这些都是番客送的。我们的邻里关系,十分和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