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王雅彬：读《诗词例话全编》（上）有感

原创作者：王雅彬

图文编辑：阿拉善文化艺术传媒

读《诗词例话全编》（上）有感

中国古典诗词是世界文学艺术宝库中的一块光彩夺目的瑰宝。古今中外有许多名人名家在赏读之余留下了许多评说，在上一期的读书活动中，一代宗师王国维先生的《人间词话》给我开启了诗词美学的一扇门，走进去的我暂时还不想离开，于是，在新的一期活动又开始时，我选择了阅读周振甫先生所著《诗词例话全编》（上）。

周振甫先生是现当代著名学者，古典诗词、文论专家，资深编辑家，最受钱钟书先生信赖和敬重。他所著《诗词例话》是其代表作之一。我手边的这套《诗词例话全编》，上册便是先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版的原《诗词例话》，而下册是先生的遗著，重庆大学出版社在先生去世第十个年头首次结集出版，我有幸买到了。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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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册分为欣赏和阅读编、写作编、修辞编、风格编以及文艺论等五个部分。先从欣赏和阅读编开始，振甫先生从“诗家语”、“欣赏”、“完整和精粹”、“逼真和如画”、“形象思维”、“隔与不隔”等十五个方面加以深入浅出的生动阐述，既旁征博引，尊重先贤的思想精华，又精当论述，适切表达了自己的一些观点。

比如，在“欣赏”这篇中，振甫先生就东坡词和（he第四声）章质夫《水龙吟》原唱词，做了逐字逐句的比照、分析，结合古人魏庆之《诗人玉屑》卷中的评说和晁冲之与其相反的观点展开论述，解读出咏物词如果只停留在咏物上，“无论写得怎样典尽妙处，总是意义不大，境界不高。”而苏词做到了“不即不离”，全篇不离杨花，又不局限于杨花，全篇借杨花艺术性地表达了人的情绪情感，写出了思妇的柔情与幽怨，肯定了王国维“东坡《水龙吟·咏杨花》和韵而似原唱，章质夫词原唱而似和韵，才之不可强也如是。”的观点。

才读了四天，就感觉到了这本书的厚重，虽然干扰读书的因素很多，但这种挤时间读书的乐趣已在不言中。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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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甫先生在写作编里从二十五个方面结合古人的评点，详细论述了诗词创作中有关“立意”、“真实”、“体察”、“赋陈”等手法或理念，反映在具体的某人某诗某句中的优劣高下。

比如说“立意”这篇，分析比较李白、杜甫和白居易的诗，以及当时诗人的处境等，让读者不仅从字面上感知到同样豪迈刚健的语句之下，因为含义的深浅不同，艺术的感染力及成就的高下之分。还以杜甫和崔涂的同题诗、苏轼和张舜民同样写渔民生活的诗作比较，强调了诗的思想性与生活的关系，以及思想性的强弱与诗人志气节操的关系，突出了立意决定作品高下的主张。

赋、比、兴是《诗经》注里提出的三种写作修辞手法，赋属于写作，比兴属于修辞。但后人的叙事诗中主要用赋的手法写，其中也可以夹杂着比兴，比如杜甫的《北征》，整体说来是叙事，是用赋的手法，但其中少不了比兴之句。

在“赋陈”这篇中，振甫先生告诉我们，赋既可写景、叙事，也可以述志抒情。描绘景物，讲究文采，所以说“铺采摛（chi第一声）文”。古称“登高能赋”，看到景物引起情思，写思想要正确，所以称“明雅”。《诗经》里赋的手法后来有了发展，构成一种文体。

赋的源头是诗，诗的源流是赋。成为一种文体的赋，更要讲究文采，里面包含了比兴手法。像屈原的《离骚》，既是长篇的诗，又是最早的辞赋。里面讲了许多草木鸟兽，都有寓意，这就属于比兴手法，赋的意义也就产生了变化。《诗经》里讲的赋是不用比兴的，后来成为一种文体的赋，古人曾结集而成《文选》。《文选》里的赋有写京都的、祭祀的、打猎的、记行的、游览的、宫殿的、江海的、物色的、鸟兽的、情意的、音乐的等，可以说是蔚为大观。

振甫先生以清朝吴乔对杜甫《吹笛》诗的分析打比方，进一步说明因为兴有引起的意思，为便于理解全诗的主旨，把直接点明主旨的话称为赋，把引起主旨的话称为兴，认为这样更容易理解全诗。因此总括来说，《诗经》里的赋是一种叙述方法，跟比兴不同。后来用叙述手法来写的诗，其中也可以包含比兴，这种叙述手法，又变成了一种文体，不再是一种叙述手法了。最后，又把赋与兴作为一种理解作品的分析方法。

只这一个“赋陈”篇，就将文学史中诗到赋的流变，和其中所蕴含的写作手法及对诗文如何欣赏的方法讲清楚了，真是让人敬佩。

为方便读者对这本《诗词例话》行文的特点有个大概的了解，也为了弥补我个人在古典诗词和文论古语方面的欠缺，我在此将“赋陈”篇中所用的，有“诗史”、“诗圣”之誉的唐代诗人杜甫《吹笛》诗录写如下：

“吹笛秋山风月清，谁家巧作断肠声。风飘律吕想和切，月傍关山几处明。胡骑中宵堪北走，武陵一曲想南征。故园杨柳今摇落，何得愁中曲尽生”以飨读者。

同时将这篇中列出的一段《文心雕龙·诠赋》中的话也录写在此：

赋者铺也，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也。......原夫登高之旨，盖睹物兴情。情以物兴，故义必明雅；物以情观，故词必巧丽。丽词雅义，符采相胜，如组织之品朱紫，画绘之着玄黄，文虽新而有质，色虽糅而有本，此立赋之大体也。

请大家感受作为中国南北朝时期的文学理论家、批评家刘勰对“赋”这一文体的解说及其著作文字的简约之美。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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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典诗词的文学美，和经久不衰的艺术感染力，很多时候得益于作者恰当地运用了丰富的修辞手法。在《诗词例话》中，周振甫先生从二十三个方面对古今诗家学者的观点评说做了抽丝剥茧地比较分析归纳，使我们能对历史上有为诗人、词家作品中典型性的修辞表达有所鉴别和了解，从而深刻认识其在文学表达中的重要作用。

其中的“兴起”、“比喻”、“衬托”、“对偶”等，是最基本的也是写作者最常用的修辞方法，我就不赘述了。今天，借我口想和大家聊聊“通感”和“夸张”。

“通感”这一修辞手法是由钱钟书先生提出的，具体含义是说把听觉、视觉、嗅觉、味觉、触觉沟通起来加以描写。《礼记·乐记》里指出音乐“感动人意”，“上如杭”像把声音举起来，举起来要用力，这就跟肌肉运动觉联系起来。“下如坠”，声音从高变低，像从高处落下来，这就跟视觉联系。《老残游记》里记大明湖边听白妞黑妞说书，声音一层高似一层，用攀登泰山来作比，越升越高，也是从声音联想到攀登的肌肉运动觉与泰山的视觉。“曲如折”，声音的转折，如表达音调的变化，引起听众情绪的变化。“止如槁木”，声音止静，像枯木的止而不动，这如白居易《琵琶行》里说：

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

别有忧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声音从高到低，从低到像泉水因冷而凝结那样越来越低沉，低沉到好像要停止那样，这就是如枯木之止而不动，但并不真的停止，在低沉中发出一种幽愁暗恨，所谓“无声胜有声”。这就从听觉引起视觉如槁木，引起触觉，如泉的冷涩。钱钟书《通感》里把白居易写音乐，跟韩愈《听颖师弹琴》的写音乐来对比，这就显出韩愈写得深刻，因为韩愈写出通感来，写出音乐的“感动人意”来。不像“白居易《琵琶行》里传诵的那几句：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难。白居易只是把各种事物所发出的声音来比方琵琶声，他只是从听觉联系到听觉，并非把听觉沟通于视觉。

诗人常用两种描写手法，一种是描绘形象，一种是夸张。对于夸张的话，不可拘泥字面来理解。清人叶燮《原诗》中有段话：其更有事所必无者，偶举唐人一二语，如“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似将海水添宫漏”，“春风不度玉门关”，“天若有情天亦老”，“玉颜不及寒鸦色”等句，如此者何止盈千累万，决不能有其事，实为情至之语。夫情必依乎理，情得然后理真，情理交至，事尚不得耶？

抒情诗里往往运用夸张手法，说出事实上绝对不会有的事，诗人却透过它来抒写极为深刻的感情。由于感情是真切的，所以这些事实上不会有的话，也变成合理的和真实的了。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艺术的真实不同于生活的真实，由于艺术是从生活中高度概括来的，所以比生活更集中，更高。照事实说，蜀道难走，总不会比上青天还难，可是李白的《蜀道难》强调蜀道艰险，用“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话，惊心动魄地表达出对蜀道艰难的强烈感情。夜不论怎样长，宫漏不论怎样滴不完，总不用把海水添进去，可是李益《宫怨》说：“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写宫漏好像接通了大海似的，水永远滴不完，夜长得没有了期，强调“愁人知夜长”的愁苦的深切......

最后，我给大家分享一下《风格编》中的“空灵”篇，这是十五篇中的其一，我们一起体会体会诗文的“空灵”之美。

苏轼《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琦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清人刘熙载称这首词空灵，就是不把意思明白说出，借要乘风归去，又怕月宫里高处不胜寒，不如留在人间。《坡仙集外纪》说;“神宗读至‘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乃叹曰：‘苏轼终是爱君。’”说明他还愿意留在人间，替宋朝办事，宋神宗是懂得他的用意的。这样把用意不明说，假借别的话来暗示，说的又是升上月宫的琼楼玉宇的神话传说，所以显得空灵。

清人俞陛云释称“下阙怀子由”，把人的悲欢离合，比月的阴晴圆缺，把人的不能永远欢合，比月的不能永远晴圆，但愿虽有离别，还是隔千里兮共明月。振甫先生说；这样作释是对的。

最后说“全篇若云鹏天马，一片神行”。“一片神行”的说法，跟空灵的说法相通。

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的文明史，经由历史上无数的文人墨客来抒写、演绎、评说，幸亏有了像王国维先生、周振甫先生这样的饱学之士，带着对古典文化的崇敬热爱和严谨的治学态度，尤其是对后学的一份责任爱护以及对时代的大义担当，不辞劳苦地潜心研究，著书立说，为我们与古之先贤学者间架起了一道宽阔瑰丽的桥梁，给予我们这些后人宝贵的精神财富，令人感佩、感怀。

鼠去顶牛。伴随着新春阵阵的欢庆祝福声，沉浸在欢乐祥和的节日气氛里，与亲人相聚之余，徜徉于书海，与书中先贤对话，和书友交流感想，这样的充实富足真是幸福生活的活脱脱体现哦！

作

者

简

介

王雅彬，一名幼教工作者，爱好文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