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侯发山/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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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发山

吉祥是除夕夜到家的。她进门的时候，春晚刚刚开始。爹娘喜出望外，忙着和面包饺子。整整一年没有回家了，自然是聊不完的话题，除了张家长李家短，更多的是吉祥聊医院的见闻，爹娘则成了忠实的听众。至于春晚都有哪些明星出场，吉祥倒不记得了。

老天爷趁着半夜大家都睡着的时候，偷偷下雪了，或许是想给大家一个“瑞雪兆丰年”的惊喜吧。等到天亮，地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吉祥高兴坏了，掂把铁锨去院子里堆雪人。爹要她回来帮娘包饺子。娘说：“她还是孩子，让她疯吧。”爹这才不再吭声。是啊，吉祥刚过24岁生日，平时忙工作，难得有这么放松的时刻。

边吃饺子边看电视的时候，得知武汉蔓延的疫情。吉祥放下饭碗，悄悄点开自己的微信，朋友圈里铺天盖地都是关于武汉疫情的消息。她点开单位的微信群，发现同事们已经开始忙碌了，到处弥漫着一种紧张、沉重的气氛。

吉祥思虑再三，说：“爹，娘，我不能在家过年了，我得回去上班！”

两位老人吓了一跳，以为吉祥说胡话呢。吉祥昨晚说过，她过了元宵节才走呢。

看出她的认真样子，好半天，娘才说：“今天就走？不能过了初三？”娘的意思吉祥心里明白，初二，她的男朋友要来走亲戚。

“顾不上那么多，电视里你们都看到了，我是医生，不能在家闲着啊。”吉祥说着，眼泪几乎掉下来。

爹瞅一眼外面，说：“还下着雪，路上不知道有没有车。”

吉祥说：“我先走到镇上，然后搭便车。”

老两口知道吉祥的脾气，拿定主意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爹不放心，说陪吉祥到镇上。吉祥没有拒绝，她明白，若是不给爹机会，老人会难受一段日子的。

吉祥背上饼干、方便面出门了。临走时，娘说：“多带些吃食儿。”爹抢先说道：“背多了沉，需要啥，路上买吧。”

路面上是厚厚的积雪，走在上面像是踩在海绵上，暗暗消耗着人的体力。爹五十多了，有些跟不上吉祥的步伐，吉祥走几步都要停下来等等他。爹朝着天空叫道：“老天爷，别下雪了，你要有本事，把武汉的病都给收了。”老天爷自然不听他的，还是信手撒着雪花。走了一个小时，他们到了镇上。

吉祥让爹回去，爹固执地说：“我送你到县城。”吉祥没再坚持，她心里清楚，爹跟自己一样倔。她不知道，爹是铁了心要把送她到医院的。

等了半个小时，不管是什么车，一辆车也没有。父女两人徒步上路了。好在，老天爷不下雪了。吉祥记得，昨天这段路她是打的回来了，费用比平时多了一倍，当时还有点心疼。吉祥心说，假如现在有车，她愿意出三倍的价钱。他们走了五个小时，下午四点才赶到县城。晚上，借住在亲戚家。

初二，因为已经实行交通管制，没有班车，没有便车，幸好亲戚家有一辆自行车。吉祥不顾大家的劝阻，骑着自行车上路了。爹没辙了，只好原路返回。吉祥不知道，爹回去被娘好一顿埋怨，说你这糟老头子，没把闺女带回来，咋不陪他去武汉呢？

好多年没有骑自行车了，骑上一会儿，屁股被磨得难受，膝盖也跟着疼。到了中午时分，大路上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吉祥骑累了，就下来推着车走。从武汉回来的时候，坐的是大巴，将近五个小时的车程，她看了两部电影，一部是《中国机长》，一部是《攀登者》。比比人家，自己这点苦这点累真不算什么。想到这里，她就又骑上车子。就这样，骑一段，走一段，下午一点骑到一座大桥，起初她以为是武汉长江大桥，谁知是荆州长江大桥。导航一搜，荆州到武汉还有二百多公里呢。

荆州长江大桥有人把守，不让自行车通行。吉祥便把车子寄存到附近的一个副食店，依靠“11号车”（即两条腿）赶路。一直走到天黑，终于走到荆州市区。晚上九点多，她找到一家旅馆住下。她怕爹娘担心，打电话说，已经搭乘便车到了医院。

初三一大早，吉祥在路边尝试拦车，拦了十几辆，但没有一辆车愿意去武汉。接近中午，吉祥找到了一辆共享单车，她不知道路，打开手机导航，沿318国道向武汉方向骑行。路上有不少往来的汽车，但骑车的唯有她一个。

老天爷可能过年喝多了，不下雪了，又开始下雨。很快，吉祥的羽绒服便被淋湿。又湿又重，但她不敢脱。骑累了，速度放慢，她没有停，她知道，“停一停，二里半”，只要不停，走一米就会距离目的地近一米，早到一分钟就会给患者多一分的抢救时间。天阴沉着，黑得很快。没有路灯，她便打开手机上的照明。偶尔过往车辆带起的泥水，飞溅到她的身上，甚至脸上。她已经顾不得了，心里只有一个年头，往前骑，往前骑。晚上八点，她骑到了潜江，当晚住了下来。潜江到武汉还有一百六七十公里，她还要积蓄精力，千万不能累倒。

初四，高速公路潜江路段起大雾，车子不能通行。直到上午10点，车辆才开始放行。值勤的民警帮吉祥拦了一辆往汉口送血液的顺风车。

司机也是好心人，得知吉祥的来龙去脉，大为感动，说要绕路送她去医院。她们医院偏，不顺路，吉祥担心耽搁司机的事，谢绝了他的好意。到达汉阳后，吉祥又找了一辆共享单车，靠手机导航继续前行。回家的时候，这段路她是坐地铁的。之前，她也很少上街，趁着这个时间，她好好欣赏一下街景。有点可惜的是，像是按了暂停键，静悄悄的，店铺都关着门，街上少有车辆和行人。骑了一段，手机没电，导航失灵，她便一路打听一路骑行。傍晚六点，吉祥终于累瘫在医院大门口——她的腿没有又困又疼，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

第二天一大早，穿着防护服的吉祥出现在医院的检验室，开始了接下来的忙碌。

作者简介

侯发山，河南省小小说学会秘书长，巩义市作家协会主席，郑州商学院客座教授。在《北京文学》《小说界》《山花》等一百多家刊物发表小说、散文上千篇，有二百余篇被《小说选刊》《新华文摘》《读者》《特别关注》《意林》等刊物转载。著有小说集17部，部分作品被译介到海外，有六部作品搬上荧屏，获奖多次。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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