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说】杨慧||俗世百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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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UOJIAXINGANXIAN

主编寄语

且读书,你就是活了两世;且写作,你就活了三世。

作者简介

杨慧:1977年出生于山西省右玉县,园林专业本科毕业,高级工程师。工作之余热爱阅读,坚持练笔,在《西口文艺》发表散文、小说十余篇。

俗 世 百 相

千万不要考验人性 

当地电视台正在播放一则招领启示:一个明显智障的幼儿正吮着空奶瓶,目光空洞地对着镜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内容——哪怕是一丝乞怜、尴尬、害羞、恐惧,却让人心碎。昨天一早,有人在繁华的中心街道发现了这个穿戴一新的孩子,他的衣服口袋里装着一个小纸条,有他的出生年月及如若收留不甚感激的话语。电视台正在帮他寻找或许会回心转意的父母。

正读初中的儿子把目光从电视移向母亲。母亲正蹲在玄关处,擦拭所有家庭成员的鞋子。儿子的嘴张噏了几次,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他郑重地问母亲:“妈,如果我是这个样子,你会不会抛弃我?”母亲沉默着,继续着手里的活。儿子以为母亲没有听到自己的问话,又提了若干分贝音量,重复了刚才的问题。母亲依然做着手里的活,迟疑着问:“儿子,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儿子不假思索:“当然是真话喽!”母亲又陷入沉默,必定是在心里一再地确认自己的答案。良久,她抬头看儿子,儿子的眼里满是期待,她还是顿了顿,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鞋,说:“儿子,妈不敢保证不会扔掉这样的孩子。”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如佛前忏悔的妇人,她依然没有看儿子一眼,但她能感觉到儿子眼里的光芒瞬间黯淡了。母子俩长久的沉默。许久,她缓缓抬头,说:“儿子,有些事不曾经历就不会懂得。每种选择都会有更深层、更隐秘的理由。”然后母亲给儿子讲了一则故事:

一场旷日已久的战争结束了,在生死线上幸还的男儿终于可以回家了,回到母亲温暖的怀抱。回家前夜,年轻的战士打电话告诉母亲:“妈妈,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母亲喜极而泣:“儿子,回来吧!妈妈好想你。”

“但是,妈妈,我要带一位朋友回去。“

“行,没问题,孩子。”

“可是,这位朋友失去了左臂和右腿。”

母亲略停顿了下,依然告诉儿子:“好,妈会帮你照顾你的朋友。”

“可是……,妈妈,他或许会住很长时间。”

“多长?”

儿子沉默了好久,说:“或许不走了吧!

母亲有些为难:“妈会一直照顾他,直到他找到自己的父母。你知道的,多这样一个人,家里的负担会很重……”

母子俩良久无言,儿子最终打破了尴尬:“好吧,妈妈。我知道了。”

第二天,母亲接到部队的通知,昨夜,士兵自己结束了年轻的生命。赶到医院看到儿子缺了左臂和右腿的冰凉身体,母亲伏在儿子的脸上,千万次地问:“儿啊,你为什么要试探母亲啊?只要你活着回来,什么样子妈都不会嫌弃你!”但事实已铸就,无法更改。

母亲大爱无疆,博大宽容。可是,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作为一个人,母亲也有人性的另一面,自私自利,猜忌犹疑.台湾作家刘墉在《你不可不知的人性》说:人性是你有多么爱,就有多么强,又有多么弱以及多么自私——对你不爱的人自私。

你让让吧

阳光温柔的清早,客运公司驾驶员王长海又要整装待发。他发动引擎,准备挂挡起步,听到有人急促地喊:“等等……等一下。”

老王侧脸从后视镜看到一男一女,一前一后跑了过来。为首的男人三十岁上下,光头,白胖,提着行李,喘着粗气,在清凉的晨光里散发出缕缕热气,丰盈的面颊犹如一只汉堡。汉堡一把拉住门杆蹿到车上,扭头招呼女人:“快点,快点!“女人加紧步子跑过来,随男人上了车。俩人环视车厢,试图找一个舒适的位子。前面的座位已满,只剩尾部俩个空座。男人又仔细环视车厢,确定别无选择后,与女人走到空位落座。

老王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然后加油启程。

汽车真是个催眠利器,还没出市郊,车内乘客大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坐在车厢尾部的汉堡不甘忍受颠簸,站起身,左顾右盼着挪向前面,在驾驶座后面一排的座位旁站定。旁边,一个中年男子头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双臂交叠于胸前,一身褪色的迷彩服,黑黢黢的脸,头发被风蚀日晒,一片秋草的衰败,脚上的胶鞋沾满干泥巴,权且称其为“黑子”。

汉堡定了定,抬手推了推黑子的肩膀,目光锥子一样扎在黑子脸上。黑子并未察觉身后有人,继续养着神。汉堡手上加大了马力,又推了推黑子:“哎,醒醒,醒醒。”言语里隐约有厌恶之气,似乎这个座位本就属于自己,但现在被这个多余的人占去了。

黑子像是猛然从梦境醒来,思维还是混沌状态,满脸迷茫,仰脸向后:“啥事嘛?”

汉堡回头扫了一眼后座上的女人,转头,不容置疑地:“你和她换换座位!”

黑子斜视了他一眼,额上的皱纹里溢满了倔强:“为啥?”

“她晕车。”

黑子转头,垂下眼睑继续养着神,顺便回敬汉堡一个硬邦邦的答案:“我也晕车。”后背结实地靠着椅背,无法撼动的样子。

汉堡的脸上顿时升腾起一片红晕,满腹的怒气冲撞着声带爆发出来:“让让,不行吗?”

黑子却进入了石佛状态,任你如何,任你说啥,我自巍然不动,以不变应你万变。汉堡的怒火已成燎原之势,脸上那片红晕已燃成了熊熊火焰,他一把抓住黑子的肩膀:“半截老头子了,你还晕车!”

黑子弹起来,抓住汉堡的手腕狠劲甩开,脸涨成了紫茄子,目光鞭子一样抽打着汉堡的脸:“老子还就是晕车,怎么着吧!”

激烈的对白扫荡了车厢里弥漫的睡意,乘客们个个精神抖擞起来,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趴在椅背上引颈观望,也有人底气不足地小声劝说,但没有人站出来阻止。随着吵闹的不断升级,司机老王的思绪飘忽起来,他一边目视前方,判断着路况,一边厉声喊着:“两位都静静,有话好好说。”

后座的女人嘤嘤啜泣着,踉踉跄跄地走到汉堡身边,拉着他的胳膊小声哀求:“行了,走吧,走吧。”

但女人的柔弱更加刺激了汉堡的保护欲。他把满腔怨气都冲向黑子,用食指戳着黑子的脑门,狠狠地说:“老子今天让你晕车,入土半截你还晕车了!”说着,从裤兜掏出手机,迅速拨号:“带着哥几个,火速过来,在环城北路,有人找茬!”

女人听到此话,拉住汉堡的衣服,踮起脚,伸手抢夺男人的手机,但汉堡一把推开了她。

黑子似乎也并非等闲之辈,他并不示弱:“老子欠你了?非要让座给你!”接着也是一通电话。车里像是投下了一枚炸弹。事已至此,老王只好选择安全地段靠边停车。

车门打开,乘客们纷纷卷着行李涌出来,谁都不想在炸弹的攻击范围内久留。司机回到车厢对纠缠不休的二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此二人已上了执迷的道 ,根本不为之所动。两个怒火中烧的男人,一个霜打冰冻蔫头巴脑的女人,还有一个口干舌燥无可奈何的司机缠绕不休。车外的阵势已拉开,拿着棍棒的,扛着铁锹、镢头的汉堡和黑子混战在一起。有人大声地喊叫:“出人命了!出人命了!“随之有人报了警。

“110”和“120”及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旋即而来,迅速控制了战火,人群被分类遣散,路边只余下那辆客车睁着空洞的大眼颓废地站在路边。

有一种痛叫“看病”

住在乡下的婆婆电话里约阿秀陪她到市里的医院去看病。为此,阿秀特意百度了一周内就诊人数最少这样的信息,然后决定选择网友推荐的周四。可医院里依然是摩肩接踵的景象,到处排着长队,作为周边地区规格最高的公立医院也许就没有患者比较少的日子,永远人满为患。

几番排队之后,终于挤到分诊台签了字,护士让直接去诊室。阿秀心中窃喜,今天也是够幸运,没用等就进诊室了。找到指定的诊室才发现里面挤得没有一丝缝隙,狭窄的空间,低声嘈杂的人群。阿秀掂起脚才看到桌子后面一头灰白卷发,低头看着病例的老专家。阿秀不明白出了什么状况,患者不在候诊区等候都直接拥在诊室,也不方便问,既然大家都在这里,自己也不好例外。大夫不时停下手中的活,告诫人群,请保持安静或到外面去说,可谁都怕到外面让别人抢在前面,又无法控制自己的倾诉欲望,继续留在原地交流着病情。

阿秀的耳朵嗡嗡作响,呼吸不畅,挣扎着出来站在过道。过道里几个提包的男人倚着墙,低头划拉着手机。听到喊婆婆的名字,阿秀返回诊室挤到桌前,但被告知,把病例和缴费单放在桌子上,到旁边去等。百无聊赖中,阿秀仔细地打量了下诊室,西角拉着一层布帘,里面是妇科检查床,拉上帘子就是比较隐秘的空间。视线是被阻挡了,声音隔着帘子依然清晰可辨:

“大夫,我觉得我这里长东西了。”

“没有。”

“什么也没有吗?”

“该有的你都有,怎么是啥也没有呢?”

“大夫,我生孩子时,下面崩开了,能不能缝?”

“当时没缝现在不能了。”

“那怎么办呢?那就这样了。下次生孩子,不用费力就出来了。”

这次,人群保持了高度一致,哄堂大笑。阿秀却没有感到一丝幽默。终于轮到婆婆了,她小心翼翼地坐到医生对面的圆凳上,脸上层层叠叠谦卑的笑意,竟然称呼面前的医生“她姨”。阿秀后悔自己忘记了嘱咐婆婆不要把她在乡下和街坊邻居对话的开场白带到这样严肃正规的场合。医生手里的病例抖了一下,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一本正经地告知:“甭叫我姨,直接说病。”旁边做记录的小姑娘嗤嗤地笑。阿秀站在婆婆身后,没有看到婆婆的尴尬,只感到了自己的无地自容。

婆婆的病并无大碍,但需要吃药调理。阿秀手里拿着那张轻薄的药费单,数额并不大,但她心里还是感到沉沉的。她拉着婆婆的手,低头穿过人群。突然,鞋跟歪了一下,幸好婆婆顺势扶住了她,才没摔倒。

阿秀心里忽然很窝火,本来上周接了婆婆电话就寻思着,出门需要一双跟脚的鞋,也选定了耐克店里那双红色的运动鞋,尤其是鞋帮上那个大大的对勾就让人心动。从小到大,做作业,考试,工作考评咱不都追求个对勾嘛!对勾不就意味着合格,通过嘛!可是,那个价格还是让阿秀退缩了,直到今天那双鞋都不属于自己,可现在手里这张薄薄的纸就刷掉多少银子呢?

一瞬间,阿秀就下定了决心,取了药就去买下那双鞋。她突然觉得,善待自己,爱护身体,是对生命最起码的尊重。

(责任编辑:张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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