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来生当乌鸦的妈

来生当乌鸦的妈

上上智‖甘肃

草上的露水太浓，没拔几根，风杏已经因风湿变形的手指，立马发红肿胀，如有无数的小刺钻进骨缝，疼得她由不得吸气。她叹着气，环顾周围，除了她的地，其它的土地赤裸着，土疙瘩泛着白，灰条、 苦苦菜、刺头草，稀稀拉拉，无声地诉说渐无人烟的荒凉。

村里出去的孩子们，但凡在外面有点能力的，有点孝心的，都把自己的父母接走了。种地挣不了几个钱，又没时间打理，就把地扔了。而风杏不行，买面买油要费不少钱，她没有那个条件，人骗人，地不骗人，只要把种子种上，总会有点收成。家有粮食心不谎。

一阵不知从何突起的风，卷着黄土，狞笑着，从风杏身后，狠狠裹起，风杏就像一根枯枝，一头从窄小的地坝上，滚了下去，那顶被老鼠啃去半边的草帽，被风刮出老远。她狼狈地爬起来，像一块被肆意雕刻的土块，被人扔了出去，去追草帽。草帽是女儿买给她的。

风杏佝偻着满身是土的身子，蹒跚的向家走去，七十多岁的她，已无力与邪风，与露水一搏了，年轻时，为了拉扯孩子，风来雨去，落下一身的病。年轻时力壮，没感觉，现在，全都像地里的野草，蹭蹭往出冒。可是，她只能咬牙忍着，忍着，她怕儿子眼里话里的萧杀之色。

刚进门的风杏又饿又渴，没有菜，仅有的一个馒头发霉了，黑点星星点点，像蚂蚁趴在上面。她撕掉变黑的部分，舀了一碗凉水，坐在门槛上，就着吃起来。刚把一口馍咬进嘴里，就听到有车声越来越近，好像是往家里来了，她站起身，想出去看看，不想，一块屋檐上的泥块带着木屑“嘭”砸进碗里，像极了一条黑蛇，把她吓的碗也丢在地上。

“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她心里感到很不安，惊魂未定的她正琢磨着，儿子已站到眼前。对上儿子的眼，她心就凉了，儿子的眼里杀气腾腾，还没等她回过神，儿子的手上来一把拧住了她的衣领，戒指碰到了她的脖子，凉飕飕的。儿子用喝光水的矿泉瓶，顶着她的额头，声色俱厉地骂到：“风杏子，你这个老不死的，你把你那几千块钱，给你女儿，你女儿是不是快死了？让她死好了，免得拖累我们。现在要她干什么，你和你的女儿一块去死，死了活该。”儿子咆哮着，抬起另一支手欲挥向风杏的脸，风杏单薄的身体刷刷的抖着，深陷的腮帮上没有一丝血色，她咬紧牙关，闭上了暗淡的眼睛，心在儿子的责骂声和扬起的手里，寒成了冬日里，被扒出的炕灰。

当气败急坏的儿子，看到几乎被他从衣领提起的母亲，灰白的脸色，瑟瑟发抖的身子，他或许觉得，没有必要跟这个老女人较劲，也或者是意识到，被他从衣领上拎着的是自己的妈，就松开了手，退了一步，感觉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咬了一口的馒头被他踩扁了，他索性又补了几脚。斑驳的石台下面，扣着一个铝碗，他抬起一脚，那个碗“嗖”一下飞出去了，因为使的劲太大，随着碗落地的响声，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屁，他自己差点摔倒。他觉得有点尴尬，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妈，扭身走出大门，上了车，扬长而去。在路口转弯时，碰到了赶着羊的邻居，邻居问他：“城里娃看你妈来了吗？真是好儿子。”

风杏脑海里，像天上的云飞过一样，闪现着这些年，女儿倾其所能，为她这个娘所做的一切：四季的衣物，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各三五差的买给她；生活日用品样样不少的给她送来；新被子新床单都是女儿给她换的；病了买药，好吃的好喝的，都是女儿给她张罗。而做为娘的她，从小到大，为娘的，把疼惜都给了儿子，什么都满足儿子，对这个女儿，非打即骂，很少关心女儿的需要。从女儿离开家去外谋生，做娘的，几十年没问过女儿，在外面可过好得，更没想过，女儿需不需要帮助。在她年老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她才发现，她的苦不能给儿子说，她的苦她的难她的疼不能找儿子，她害怕儿子的冷眼冷语。可是，女儿却把什么都能想到，总不让她为难，软声细语，对她极是孝敬。女儿的孝顺给她苍凉的心带去了不少安慰。可是，女儿摔伤那么久那么重，她当娘的，竟然不知道。回头想想过往，她觉得亏欠女儿太多，想把自己仅有的2000块钱凑上，给女儿治伤，可是，她没想到，儿子为这2000块钱，尽然追上门，对她这个当娘的，破口大骂不说，还要动手。

过了很久，她怎么感到静静的，睁开眼，一阵天旋地转后，定神一看，儿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连屋檐下平常飞进飞出的燕子，也不知怎的，没了踪影。前面被屋檐上掉下的泥块，打翻的碗， 也被儿子踢到南墙边，薄薄铝碗，半边被踢的凹进去了，另半边被墙边的浮土掩埋。

风杏踉踉跄跄，几乎是一点一点挪到墙边，颤抖着捡起碗，她使劲用手捏，试图把踢扁的碗捏圆。可是，她像虚脱了一样，没有一丝力气。她放弃了努力，一屁股坐在土里，抬起几乎掉光头发的头，眯着昏花的眼，看着山顶上电线杆上的乌鸦窝，想起不知从哪里听到过的故事，故事说：乌鸦妈妈老了，自己找不动食物吃的时候，她的孩子，小乌鸦就会找食，叼来喂给老乌鸦吃。

从此，风杏在那孤寂的，摇摇欲倒的，土块和木屑时不时掉落的，冬天钻风，夏天漏雨，并是蜘蛛，蚊虫，蚂蚁肆虐的土屋里，时常一个人自言自语：来生当乌鸦的妈，来生当乌鸦的妈……

图片/网络

作者简介

魏欣（微信名：上上智） 甘肃兰州人，善于体会生活，喜欢用文字记录来自生活的真善美，弘扬凡人善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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