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烦，耐烦，和待见||薛陆成 / 开普饭

娘生下第一个孩子时，爹看到孩子整日哭闹，就说：“整天哭，可烦死人了，就叫可烦。”可烦长到两岁，弟弟出生，不哭不闹的，吃了睡，睡了吃，爹高兴地说：“这孩好，怪叫人耐烦哩，就叫耐烦。”耐烦长到三岁，妹妹出生，白白净净，乖巧可人，看见谁都咧开小嘴笑笑，爹更加高兴，说：“这妞叫人待见，就叫待见。”可烦五岁，每天领着弟弟耐烦玩，还要抽空替娘看护待见，爹拿回家些糖呀啥的，都是直接递给可烦说：“给你弟弟妹妹吃。”可烦总是高兴地接过来，剥开糖纸，自己伸出舌头舔舔，就着甜味使气多咽几口唾沫。然后，把糖咬开两半，一半给耐烦，一半给待见，嘴里丢下几粒碎糖渣，舍不得嚼，绷着嘴，慢慢等糖渣化完，慢慢等口水最多时，一小口一小口咽下去，那满足的表情总是惹得耐烦看来看去，每次都嚷嚷叫可烦张开嘴，非要看看可烦嘴里是不是藏了一块糖。要是爹带回一片肉，只能用刀切开给耐烦和待见吃，可烦舔舔刀上的油。要是爹带回几块肉或者几块糖，可烦只能吃一块。后来，爹再带回糖，就直接给了耐烦，让耐烦给待见分了吃，可烦只是忙着手中的活，偷偷拿眼瞟瞟，咽几口唾沫。

小学上完，可烦就被爹留家里，跟着爹娘下地干活，耐烦上了初中，不好好学，没有考上高中，爹买了酒和点心，托人让耐烦上了高中。待见初中毕业，也没有考上高中，爹又买了酒和点心，托人在城里给找了工作。
可烦长大，由爹娘做主，娶了媳妇。然后，去大队申请了宅基地，可烦每天下工后，自己拉土垫地，借钱买了梁瓦，请人帮忙盖起了五间土房，分家另过。耐烦没有考上大学，也回家下地干活，爹心疼，又托人在城里找了工作。没上几个月班，耐烦非要让爹拿钱给自己买正式工，爹求亲戚告朋友，白天黑夜跑了几天，也没有筹够钱，耐烦恼了，留下一句：“我不混出个样子就不回来”离家去了广州。待见在城里上班，工厂开不下工资，上班的姐妹撺掇着要去南方打工挣钱。回家跟爹娘说，爹娘不同意，待见就偷偷起了五更，跟几个同厂的姐妹坐火车走了。娘天天唉声叹气，不到一年，病逝。没了娘，爹一个人住在老院，每天手不离烟袋锅，饥一顿饱一顿。可烦跟媳妇商量，接爹来家住，夫妻俩去了，爹死活不同意。没办法，可烦只能叫媳妇每天多做一碗饭，自己一天三顿给爹送去。只是，每次爹都是坐在椅子上抽烟，不说话。下次再去送饭，上顿的碗里还有半碗饭没吃。有时候可烦看着桌上没有动过的饭，张张嘴，说不出话，他知道自己说啥爹都不会听。
两个月之后，派出所找可烦，不让他给爹说，让他去看看耐烦，说是有利于帮教。可烦第一次坐火车去了广州，拿着派出所给的地址，一路打听，到了监狱。耐烦理都不理可烦，可烦低声下气地说了很多好话，其实，也就反反复复一句话：“在这好好听话，早点回家，爹忧你。”
半年之后，待见被可烦从广州接回来。逃跑时从楼上跳下，摔断了腿，可烦把待见背回家的。没有敢告诉爹，也不敢让邻居看见，特意在火车站等到天黑，背着待见回到自己家。可烦让媳妇跟待见住在上房，自己和孩子住厢房。交代孩子们不能说，天天自己出去干活，媳妇在家守着待见。又怕邻居疑心，还让媳妇每天出门，在门口站站，跟邻居说说话。
半年时间，待见的腿伤好了，只是走路一瘸一瘸的。可烦让媳妇回了几趟娘家，好说歹说，给待见找了个婆家，男人智力低，闷葫芦一个，有人领着能下地干活，出死力。
三年过去，耐烦被可烦接回家。耐烦没有了傲气，也没有了生气，窝在家里不出门。可烦每天让媳妇去老院做饭，给爹吃，也给耐烦吃。每天晚上，可烦都住在老院，有话没话，找着话跟爹说，跟耐烦说。又央求街坊邻居亲戚朋友，总算是给耐烦说了一门亲事，离婚带一个小孩。女方就一个要求，房子要盖新的。可烦晚上在屋里给媳妇跪下，媳妇终是忍不住，同意了，拿钱让可烦把老院翻盖成新房。耐烦娶了媳妇，在拜堂时，非要让可烦和嫂子坐在爹身边，他和媳妇给爹和哥嫂跪下，磕了三个头。第二天，耐烦就跟着别人去村里的窑上出砖挣钱了。
一年很快过去，耐烦媳妇生了个男孩。吃过喜面，没几天，爹去世。
每年节气，耐烦待见都会跟着可烦去给爹娘上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