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连载 || 石岗作品:《大记》(三)轩诚清读(第503期B)

人就是这样,当一个人无路走的时候,他可能就会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路来。也就是这个手艺,让他度过了生命中最艰难的岁月,直到上个世纪70年代,传统农业在中国消亡之前,他都靠这个手艺养活自己,娶妻生子,补贴家用,而且这份手艺使我们家不至于贫困挨饿。
文:石岗
诵读:梁轩诚

六
我大是一个具有侠义之气的人。虽然他曾经在穆家受尽虐待,但是他对他母亲和继父以及他们生下的孩子却友爱有加。
他十多岁离家,独立生存,从家里没有带走一丝一缕,但是,他母亲和继父的丧葬都是他一手操办。他曾经自豪地给我讲过这些事,他说话向来很给力。他说,他妈死了他大死了,他跑到棺材铺买棺材,棺材拉回去往村上一摆,嘿!东西好!村上的人眼都红了。
据我大姑说,她小时候曾经被卖做童养媳了,她都要跳井自尽了,也不知道他哥从哪里知道了消息,背着粮食把她赎回来了,她哥的情义她一辈子报答不完。
我的小姑姑生性懦弱,嫁给苟村。我姑父也是一个皮匠,和我大是同行。我小的时候,经常能看到我姑姑被姑父虐待,打得头上流血,失魂落魄跑进我家,这时候,我母亲就会让我姑姑躺在床上,给她宽心安慰,我大就会骑着自行车出门了,过不了多久,我姑父就会跟在我大身后,迈着八字步,喜眉笑脸进来,陪一路不是,然后,两人又和好如初回家了。
我的叔父是这个家中唯一受过教育的人,他在国民党快完蛋的时候上了国民党的军校,毕业后跟随胡宗南一路从陕西撤退到四川,在四川被刘邓打败了,成了俘虏,他又加入刘邓的军队到贵州剿匪,此后留在贵州同仁工作,并娶一个贵州女人为妻。五七年反右,他成了右派,与妻子离婚,背着一个有着一双大眼的儿子回来了。
据我叔父说,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几天没吃饭了。父母已经离世,他只能依靠哥哥。我妈给他做黏面吃,他一辈子没吃过那么香的面。此后,我大卖了自行车、手表把钱给他安家,又给他教会皮匠手艺,才让他不至于被饿死。我小时候对叔父最深的印象就是,叔父领着他新娶的妻子和后生的几个儿子,总是在天不很亮的时候神情慌张地来了,然后是我母亲紧张地擀面,他们一家蹲在地上吃面的声音很响,最后,把碗舔得光亮,才打着饱嗝走了。
这就是亲人,这就是亲情。在那个饥饿的苦难年代,亲人们就是这样帮扶着生存下来。
七
我大一生中有两次当兵的经历,两次都是壮丁而且都是逃兵。他没有系统讲过这些事,我都是从他和别人谈话时的只言片语中总结出来的。第一次是因为欠债,把自己卖作壮丁,得到三十块大洋还债,他当的是西北军杨虎城的兵。
他自己说,他第一次当兵的时候,杨虎城的队伍在富平作战,我推算那应该是和共产党作战,那时候他已经升为班长,他一生都被同辈人称为七班长,可能就是出自那次的经历。和他一起当兵的还有一个醴泉同乡,名叫九娃,这个九娃整天怕死,想他妈,哭哭啼啼的,就老动员我大当逃兵。我大被他磨得没办法,于是两个人逃走了。
第二次当兵可能是在1949年前后,共产党围困西安城,我大端着枪瞄准敌人,却看见敌人都是些年纪轻轻的娃娃,就下不了手,晚上,和几个同乡当逃兵跑了。他曾经讲过,他们把枪夹在腋下,身体紧贴城墙,利用枪托与城墙的摩擦减轻冲击力,就这样滑下城墙来。他们几个人躲过追兵,藏在三桥附近田地里一个破房子里。第二天,有个农民来了,我大提出用手里的枪和军装换几身旧衣服,那农民就答应了,不久,就抱来一堆旧衣服,我大换上,就回家了。
八
我大年轻时曾到过甘肃庆阳、平凉,宁夏银川、吴中、固原一带经商。他曾经零星回忆过这些事。
他说,他曾见过马鸿逵。那时候,马鸿逵统治宁夏,每年春节,都要慰问各地来的商人,要在银川南门城楼上唱几天大戏。请的戏班子都是西安来的。他说马鸿逵很胖,很魁梧,屁股上可以并排挂四五把盒子枪。马鸿逵的六姨太每次都要挨个给大家敬酒。他还说,马鸿逵管宁夏,真正是道不拾遗,你把钱袋子丢在地上,过几个月你去寻,保证钱袋子挂在路边的树上。
我大说他在吴中飘羊皮筏子过黄河,羊皮筏子在浪尖波谷中上下翻飞,惊险异常,坐筏子的人自己倒不觉得,只是看着别的筏子一会儿在浪尖上,一会儿又隐没不见,真是吓破胆。
我大最常讲的一件事是有一年秋天,微霜天寒,他在银川贩两匹骡子回陕西,到泾川过泾河。他远远就看见泾河岸边聚着一堆堆人和牲口。因为泾河涨水,谁也不敢过河。我大说,他没管这些,脱掉裤子,就骑上骡子下水了,他用鞭子猛赶骡子,骡子一下水,就迅速把身子淹到水下了,只留下鼻孔在水面上狂喷粗气,两匹骡子被他驱赶着,一路挣扎,游到对岸。他回头,看见赶牛的,赶羊的,甚至还有赶猪的都跟着他过河了。
我大还在平凉买过两匹马。他说,别人买来马,都骑上去,一路疯跑回陕西,只有他,舍不得骑,一路缓缓行走,一路精心喂料。等回来,别人的马都马瘦毛长,五个银元都卖不上,而他拉回来的马就像蜂蜇了一样,胖得流油,二十个银元人还抢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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