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话的孩子与猎人海力布

最近几天，我一直在想那个说真话孩子的最后结局。我指的是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装》里最后说皇帝明明什么衣服都没有穿的那个孩子。

按照现实规则来说，那个孩子或许无恙，但他的父母，甚至他的老师们，甚至学校校长，甚至当地政府宣传部门领导，甚至当地最高行政长官，都一定轻则被问讯，警告，重则被降职、免职，甚或早已身陷囹圄。

庆幸的是，安徒生并没有给这个童话一个差强人意的结局，这让读者内心深受触动之余，多少保持了一点随波逐流之后的残存自尊和颜面。

很多大人在孩子面前，早已把强词夺理当做理所当然，早已把自欺欺人当做行为准则，早已把恬不知耻当做无上荣耀。

遗憾的是，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够在这种虚假虚伪的环境里独善其身全身而退，绝大多数孩子都近墨者黑了。

这不是孩子的错。

当一件事可以验证人们的智商，几乎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智商面前丧失信心，不论是聪明的大臣，还是忠诚的卫士，还是普通百姓。

也许，这就是假话和假象大行其道的根源之一。因为皇帝都不肯在一件可以验证智商的『衣服』面前承认自己『愚蠢』，所以大臣也不会，所以卫士也不会，所以观众也不会……只有那个孩子会说真话，只是因为这个孩子还没有被虚伪的现实和愚蠢的大人同化。

这样的孩子大多时候只有两个结局：越长大越『愚蠢』；越长大越成为被问讯被谣言被污蔑和中伤的对象。

毫无疑问，这样的孩子从来没想过当一个义士、勇士，更不会想当一个英雄。他们只想做一个普通人，有爱，说实话，说真话，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感慨到这里，我又想起那个蒙古族猎人海力布的故事。

海力布为了全村父老乡亲，用尽全力也不能让他们相信即将山崩地裂洪水肆虐，无奈，海力布说出了真相，然后他化作一块石头。

父老乡亲在海力布献出生命之后，终于明白海力布说的是真的，然后避免了灭顶之灾。

我一直想，在这些父老乡亲之中，一定有一个或者几个甚至一小撮早已习惯自以为是自高自大的人，或许还有一位尸位素餐的族长，几个习惯歌功颂德的部下随从，他们不相信海力布的话。

悲剧剧情与结局总是惊人的相似。

实际上，我想说，那个指出皇帝什么也没穿的孩子，如果能够不被愚蠢的大人和虚伪的现实环境污染，他长大了大概率上就是猎人海力布一样的人。

他们都不想做英雄，是时势造英雄，可是这样的英雄，除了让我们愤懑，唯有心痛。

读来伊维塔·泽鲁瓦维尔（Eviatar Zerubavel）《房间里的大象》中一段话，转在这里，其实，也毫无意义：

在我们和他人的讨论交流中，哪些不能进入我们的意识，又有哪些不能公开承认其存在，这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受到来自社会规范和习俗的压力，也因为政治领域的限制。毕竟，权力本身就含有控制人们可介入哪些信息领域的能力，还有他们想要传递哪些信息的能力。

2020年2月8日
雪后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