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成有:母亲的黄菜与炒面

黄堡文化研究 第341期

母亲的黄菜与炒面 

和成有


母亲旧照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在世时,每年都要做两种吃食,这两种吃食可能在现在的乡村几乎绝迹,但是我却永远难忘,它就是黄菜和炒面。

我上网查了一下,黄菜在过去北方农村很普遍,不过叫法不一样,有的叫酸黄菜,有的叫酸菜,但做法基本一样,原料都是萝卜叶,也有芥菜叶子。但炒面就不一样了,我上网找不到我要的炒面子目。输入炒面,弹出来的都是炒面条,还有个炒面粉。炒面粉的做法是:锅加油烧热,炒面粉至焦黄,加熟芝麻再炒,盛盘晾干。看有关记载,抗美援朝时期,入朝的志愿军在冰天雪地吃的就是这种炒面,和我要说的炒面也不一样。

在过去的农村老家,黄菜是一家冬春天的主要菜食,黄菜里放点辣面和葱花,用油一泼,吃起来酸酸辣辣,特别爽口。吃面时,碗里放一点,食欲大增。熬的稠稠的包谷糁,上面放些黄菜,别是一番风味。尤其吃搅团,加上黄菜那更是美味佳肴。

我记得小时候,一到霜降后,我和母亲就到地里去出萝卜,萝卜是农村人一年的主要蔬菜。在地里,把萝卜叶子切下来,这是做黄菜的主要原料。然后在地里挖一个坑,把萝卜埋起来,以防冻坏。吃的时候要多少取多少。到开春,母亲就把剩下的萝卜,做成梅干菜。可以长年吃。

黄菜(网络图片)

做黄菜,我们家乡叫压黄菜。母亲先把萝卜叶子摘干净,去掉黄叶,再用水淘洗干净,然后烧一锅开水,萝卜叶在开水里过一下就可以压了。如果人手够,又不忙,可以先把开水锅拉出的萝卜叶切碎,这样吃的时候就不用切了,如果人比较忙,也可以不用切。把切碎的或者来不及切的萝卜叶,放进一个大缸里,注意,一定要放满,而且高出缸沿,不然水流不出来,上边盖些生菜叶,以防灰尘落入,然后用一块石头压上 ,直到压的有水流出。黄菜的品质好坏,关键是掌握出水的度,出水少,黄菜淡而无味,出水多,则干而不爽口。为什么叫压黄菜,可能道理就在这里。如果认为出水可以了,就把石头去掉,过半月左右就可以吃了。母亲是压黄菜的老手,她压的黄菜闻着香嚼着脆,吃起来特别爽口。

炒面(网络图片)

说到炒面,严格地说不应该叫炒面,因为它炒的不是面,而是各种五谷杂粮的原粮,有玉米、黄豆、黑豆、豌豆、糜子、谷等杂粮,再配上小麦。先在锅里炒熟,然后加上各种调料,再用石磨子磨成面粉。这可能是我们最早的方便食品。母亲做炒面的时候,我总是帮着烧火,各种五谷杂粮要分开炒,母亲一边炒一边擦着头上的汗,炒了一锅又一锅,炒完后,加上桂皮、花椒、八角、茴香等各种调料,搅拌均匀,就上石磨子磨面。炒面要好吃,要掌握各种原料和调料的配合比例。炒面也有各种吃法,最简单的开水冲着吃,也有米汤里和着吃,在我们那里,有最特别的吃法,就是柿子拌炒面,取一个冬天挂的柿子,剥掉薄薄的皮,去掉胡,把蜂蜜般的柿子汁放在碗里,再加上适量的炒面,用筷子使劲搅拌,真是绝配,吃起来又甜又香。

炒面(网络图片)

我的高小和初中都是在黄堡上的,学校离家十五里地,整整五年的揹馍生活。夏天三天一趟,冬天六天一回。每次揹馍除馍以外总有一个陈炉烧的小罐罐,我们叫它马铃罐,夏天装梅干菜或咸菜,冬天就装一罐黄菜,那时,农村条件都不好,家里吃黄菜很少调油,但母亲每次都要给我放点辣面,然后用油泼一下。装炒面的则是母亲缝的一个小布袋。那时学校,冬天宿舍教室也没有取暖设施,教室特别冷时,老师叫大家跺跺脚搓搓手。宿舍是大房间,通铺架子床,一个宿舍住五六十人,宿舍冷的地上能结冰,许多同学冻得手上脚上绽了裂子,馍冻成了冰疙瘩,马铃罐的黄菜也冻成一块,无法吃,后来母亲又想了个办法,做了一个棉口袋,把马铃罐罐装在里面,黄菜就不会冻了。到吃饭的时候,先用洋瓷缸子,抓一把炒面,在开水房用开水一冲,那香味立刻扑鼻而来,喝到肚里,热乎乎的,立刻感到暖和了许多。然后,把冰馍泡在缸子,用开水反复解冻后,就着冰冷的黄菜,就是一顿饭。尤其在困难时期,有些同学只有很少的馍,只有用炒面和黄菜充饥。更有许多同学干脆退学回家。时隔多少年后,我多次给儿女们讲起那时的生活,甚是感叹,也不知是什么力量支撑我坚持了那么五年。

我记得困难时期,粮食没收成,有一年萝卜倒丰收了,在农村食堂里,在锅里下不多的一些面片,然后倒上一大盆黄菜,舀到碗里,还有人数着面片,你的多了,我的少了,找盛饭的提意见。困难时期过后,我在黄中上初二,那时到处搞阶级教育,我们学校请了黄堡东原的一位老贫农,忆苦思甜。老贫农也不识字,在讲前,校长做了许多工作,怎么讲,该讲什么,不该讲什么。老贫农开始还按要求讲,他讲,在解放前,他给地主家扛长工,每天起早贪黑,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听的许多女同学抹眼泪。讲到最后,他突然话锋一转,说,那时候虽然受苦啦,在地主家也能吃饱饭,在家没粮吃也能借来。前两年把人饿咋啦,借都没处借去,是黄菜救了我一家的命。主持会的校长一看跑了题,赶紧上前,端了一杯水,让老贫农让老贫农喝水休息了。

现在一年四季都有青菜,农村人种萝卜也是为了吃个鲜,没人压黄菜了,城里人到农家乐可能还能尝到黄菜的味道,但那可能是雪里蕻,而不是萝卜叶子。炒面也已经很少有人做了。去年,我回老家,在耀县碰见一个农村妇女卖炒面,老伴就买了一斤,回来后我冲了一碗,总觉得没有当年的味道。

回忆当年,有甜蜜,也有苦涩,有留恋,也有厌弃。但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做的黄菜和炒面的味道,永远使人难忘。

作者近照 


【编辑】孙    阳

【主编】秦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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