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之于全身，正如上弦之于钟表
翻译叔本华的《人生智慧箴言》，是近十年来我引以为傲的工作。为了译这本书，我重新学习放下二十多年的德语。译完这本书，牢牢树立了对自己德语水平的自信。不是自信精通，而是自信够用。
为什么我们必须睡觉？
眼皮沉重如铅，疲倦铺天盖地，我们就沉入深度睡眠，或长或短。不论什么场合，我们都能做到这一点。尽管有些当代人吹嘘每天只睡很少几小时就行，绝大多数人还是会把一生的三分之一花在睡眠上。只不过，为什么我们必须睡觉呢？
表面看，我们睡觉时什么也没做，其实我们很活跃。对了，可以说我们是夜里欢。有时，我们的大脑比清醒时还活跃，这反映在能量消耗记录上。我们睡眠时的基本能量消耗与清醒时几乎相同。然而，安静的外表背后究竟在上演什么呢？
人的身体是自我维护的整体，白天损耗的一切，夜间会一一修补。例如，我们一入睡，大脑就制造生长激素，而且是在前半夜，在深度睡眠特别深的时候。眼球运动速度减缓，脉搏频率变快，对睡眠专家促莱（Zulley）教授博士来说，意味着进入了深度睡眠。
促莱教授：我们的志愿者现在处于深度睡眠中，这是个十分重要的睡眠阶段，生长激素细胞的再生仅仅发生在此刻，伤口愈合仅在深度睡眠时发生，儿童在生长激素刺激下成长也仅在此刻。
消化也是睡眠时完成的，特别是终端消化，其中一个原因是，我们睡眠时不吃东西，胃不会给肠子输送新食物。食物在胃里预消化大约四小时后，肠子才能正常活跃起来，所以，只要有可能，我们上床前四小时不要再吃东西。清晨五点至七点，大肠的活动效率最高。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通常早晨如厕。
这已经有两个论证必须睡觉的正当根据了。睡眠如何影响我们的健康呢？
我们进入公共场所后，不断接触他人，打招呼要伸出手，拥吻的风险更高，我们处在病菌的领地。为了不受病菌侵害，我们必须睡觉。
只有我们安静休息时，我们的免疫系统才开始工作。我们生病时会特别明显地注意到这一点。我们生病时，免疫系统通常会迫使我们睡觉。
促莱教授：免疫系统会照顾自己，以便能照顾我们。我们睡眠时，为了消灭病菌，免疫系统会释放诸如细胞激素这样的神经信息介质，它们不仅消灭病毒，也令我们感到疲劳。
为了全部清除被杀死的病菌，也为了制造新抗体，免疫系统需要整整五小时，所以我们的睡眠不能少于五小时，这样才能保护我们不生病。
睡眠的另一个理由与加工我们学到的东西有关。白天收集到的信息，首先储存到海马体中，我们晚上休息时，不再接受新信息，海马体把储存的信息输送到新皮质，信息在那里分门别类，最后保存起来。测验证明，参试者学到新东西，比如新词汇，如果能小憩片刻，会记住更多。
美国睡眠研究者证明，剥夺睡眠必然致死。不让老鼠睡觉，它们两周半后就死于疲劳。人是否也如此，当然无法验证。不过，我们知道，睡眠障碍以及导致的暂时睡眠不足令人紧张，也能让人久病不愈。
此外，严重缺乏睡眠会降低工作效率，降低专注力，交通事故的统计数据能证明这一点。恶名昭彰的微睡（秒睡）是导致交通事故的最主要原因，致命的货车交通事故中，百分之十九是由于司机过劳。
但是，除了免疫系统和疲劳，还有什么促使我们睡眠呢？
天色一暗，我们大脑的松果体就分泌褪黑激素（译者按：褪黑激素就是CCTV做了20年虚假广告的“脑白金”），它自动令我们感到疲劳。正因如此，我们冬天比夏天较早感到疲劳，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夏天心情一般比较好。褪黑激素影响我们的情绪，血液中褪黑激素含量越高，我们越郁闷。
松果体中有个岗哨，观察应该制造多少褪黑激素，这就是视交叉上核（suprachiasmatische Nukleus），简称SCN，它的下面交错着视觉神经。早晨的阳光落到紧闭的眼睛上，瞳仁中的一些受体把光信号传送给视交叉上核，视交叉上核通知松果体，松果体随即停止制造褪黑激素。
鸟类的光受体不在眼睛中，而在鸟冠上。如果把鸟冠蒙住，鸟就完全无法分辨白昼，陷入一片混乱。
关于疲劳就说这些。
不过，除了光，还有什么让我们醒来呢？
促莱教授：对我们人类来说，一夜结束，凌晨三点，钟就响了，肾上腺皮质激素开始上升，让我们的器官活跃起来，直至我们清醒。同时，令我们感到疲劳的免疫系统受到抑制，全面恢复功能随之降低。
从入睡到清醒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普通的一个夜晚是怎样度过的呢？
促莱教授：我们把睡眠分为五个确定的睡眠期，一二期是轻度睡眠，三四期是深度睡眠，此外我们在眼睛快速运动睡眠期做梦。这些睡眠阶段显示了一个完整夜晚有规则的节奏。令人瞩目的是，深度睡眠期集中在一夜的开始，显然，各种事物中，最需要的最先得到。这样，即使睡眠受到干扰，我们也能得到深度睡眠。
典型的德国人的夜晚从23点开始，他们的前半夜有两三个深度睡眠期，中间交叉四五个做梦期，做梦期每隔90分钟出现一次，随着夜晚推移，做梦期越来越长。清晨时分，睡眠变浅。后半夜我们浅度睡眠，我们会醒，最多会醒28次。
老年人有自己的睡眠节奏，深度睡眠几乎完全消失，尽管如此，老人的身体仍然分泌生长激素，可是生长激素只在深度睡眠时产生，这是科学未解之谜。
另一个研究重点是，有的人睡了八小时，醒来脾气很坏，没睡够；有的人只睡五个小时，愉快地开始新的一天。
促莱教授：睡眠时间首先是由基因决定的。我们平均每天睡七小时，但是加减两个小时可能也完全正常。
基因显然也决定了一个人更容易成为百灵鸟（早上工作效率高）还是成为夜猫子（夜晚工作效率高）。不过，基因只在一定程度上决定我们的睡眠习惯。我们的生活环境也发挥着不可低估的作用，这一点，只要看看我们祖先的睡眠习惯就知道了。
在十九世纪开始的工业化之前，人类基本上都是睡一个完整时段，或长或短。那时，没有人能理解因为被鸟吵醒而生气。醒了就起床，开始一天的工作。此外，那时人人起得早，人与人的交往也遵守与今不同的节奏。一大早，邻居过来，聊几句，送一篮子鸡蛋，不是什么非同寻常的事。疲劳再度袭来，就伸个腰，放下手头的活，回到床上睡觉。
我们今天知道的平均夜晚睡眠时间，并不是自然产生的。相反，这是因为新兴工业中心的工厂昼夜运转，作为生产要素的人必须服从工业化，从此睡觉要讲效率，睡眠时间从一整段变成了一小块。
人为规定的睡眠会导致什么后果呢？倒班工人的疾病统计数据可以显示。一周白天睡，另一周晚上睡，会连续受时差困扰，后果是患癌风险增大，植物神经紊乱，从肠胃病到紧张焦虑，还有意料之中的睡眠障碍。
在远东文化圈，我们看到一种完全不同的睡眠环境。在这里，倦极就睡不算失礼，公开的画面上能看到睡觉的人，不管是在办公室，还是在车上，无论在哪里，都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
关于梦的问题很多，最诡异的问题是：睡眠的本质是什么？我们闭着双眼，没有反应，除了鼾声没有任何响动，我们认为这是休息，是一种暂停状态。我们在很多生物上都能观察到休息状态。
豆子想休息时把叶子收起来；花在晚上休息时把花瓣合上；动物的体操表演其实是打盹；蝙蝠头朝下挂在山洞里。跨大陆飞行时，候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猜想它们的一半大脑活跃另一半休息。海豚似乎也必须这样，一半大脑睡眠，另一半活跃，它们必须定时浮上水面呼吸，显然是一半大脑休息，另一半确保生存。
不过，到目前为止，这些只是猜测。虽然我们已经对睡眠做了很多研究，我们仍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必须睡觉，我们甚至不知道睡眠是什么。困扰睡眠研究的最大未解谜团之一，是每个人对睡眠的感觉。
促莱教授：我们总是无法确定我们究竟是睡还是醒，原因是，很多人刚刚睡了，被叫醒后，说他们一直清醒，这很奇怪。我们现在可以考察一下。我们这里有个志愿者睡在睡眠实验室，我可以看到，她刚刚开始入睡，现在我们叫醒她。
促莱教授：您好！您睡得不错。
志愿者：我根本没睡。
促莱教授：那您睡吧。
睡眠研究者根据对身体信号的测量猜测一个人已经入睡，但每个人如何感知这个状态，研究者一无所知。关于睡眠的每个新发现，都让研究睡眠的科学家意识到研究刚刚起步，睡眠之谜还远未解开。
（李连江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