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凤离鸾古有之――重读《郁达夫全集》诗词卷札记（5）
别凤离鸾古有之
重读《郁达夫全集》诗词卷札记（5）
蒋增福
文题选自郁诗《梦醒枕上作，翌日寄孙荃》五首之四。这是一首七绝诗，余下三句为“苏家文锦谢家词。要知天上双栖乐，不及黄姑渺隔时。”苏家即苏东坡一家，谢家更是十分了得。不赘。
赠君名号报君知，两字兰荃出楚辞。
别有伤心深意在，离人芳草最相思。
这首《赠名》诗，是郁达夫与孙荃订婚后为之改名所写。她原名孙兰坡，小字潜媞，1897年出生在富阳县宵井下台门村。1917年（20岁）与在日本留学、暑假回国省亲的郁达夫订婚。三年后的夏天，郁达夫与孙荃在富阳城满舟里的家正式结婚。1978年3月29日，在已改名为达夫弄的郁达夫故居谢世，享年84岁。
孙荃自懂事起，便在父亲和哥哥的教导下，读《三字经》和《千字文》；稍长，为她请了家庭教师教读《女四书》《烈女传》和《小学集句》。因聪明好学，十来岁就能吟句诵诗，到十七八岁，已是当地有名的“乡间才女”了。
在郁达夫全集的诗词卷中，由他写给孙荃的诗收录最多（约8题次28首）。而婚前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一些不愉快（包括郁还不想结婚），似乎预示了婚后的夫妻生活并不完满。新婚夜孙荃则患疟疾！当达夫入洞房时，见她还在发烧，双颊潮红，大汗湿透了白绸衫，达夫一筹莫展。想见新婚夜的冷清。为了完成学业，达夫新婚不久又去了日本。他在当年11月2日于日本所写的一首七律，仅看诗题就知他陷入困境，也许由于他也患上疟疾。
新婚未几，疟疾势危，斗室呻吟，百忧俱集。悲佳人之薄命，叹贫士之無能，饮泣吞声，于焉有作。
生死中年两不堪，生非容易死非甘。
剧怜病骨如秋鹤，犹吐青丝学晚蚕。
一样伤心悲薄命，几人愤古作清淡，
何当放棹江湖去，芦荻花间结净庵。
不但订婚后三年远隔，结婚后也依旧长期分居，仅在安庆和北大教书时两人才同聚相欢。一个是天才诗人，一个是才女诗人，这对诗人夫妻常常以诗词唱和来排遣心结。如《题写真答荃君三首》
文章如此难医国，呕尽丹心又若何？
我意已随韩岳冷，渡江不咏六哀歌。
（原注：答问咯血者也。）
乱世何人识典谟,遗民终老作奚奴。
荒坟不用冬青志,此是红羊劫岁图。
（原注：答问佣工者也。）
儒生无分上淩烟，出水清姿颇自怜。
他日倘求遗逸像，江南莫忘李龟年。
此诗多典故和生僻字句，其中部分当求助工具书和“编者注”。写真，摹画人物的肖像；韩岳，韩世忠和岳飞；六哀歌，明末清初元淳为6位抗清英烈所作；典谟，泛指古代文籍和文献，遗民，指亡国之民；冬青，乔木，常绿不凋零，引唐陈藏四《本草拾遗》；红羊劫，引《全唐诗》之解，指困难；遗逸，指隐士；李龟年，唐代宫廷乐师。当然，这些典故还有出处等详解，借读古诗，还可以多增加知识，举一反三。如第二首的“编者注”①编者又作了加注：作者1918年7月24日，曾给孙荃信云：如“留学生归国事起，又逃赴乡间小住，后因财竭，遂赴东京为人佣工。”此编者当为天民兄，他既是“诗集”的编注者之一，又能亲见父母亲的书信文字。如再深度获解，还得再化功夫。“留学生归国事起”，是指当时学生反对“中日军事条约”。这亦是读旧体诗的独特之处，凝炼，简洁且内涵丰富。不像有些标语口号式新诗，如吃白开水。
郁达夫还常常将孙荃的原诗略作修改，然后步其原韵以诗往还，而大多是在日本的《太阳》和《雅声》杂志发表。如这首作于1919《寄和孙荃》的“步原韵”：
客里逢春懒上楼,无端含泪去神州。
阿侬亦是多情者,碧海青天为尔愁。
诗后的编注说，这是据孙荃的原诗《有感》而作。虽经达夫修改，但仍可看出孙荃诗之功力：
笑不成欢独倚楼，怀人望断海南州。
他日纵得封侯归，难抵春闺一夜愁。
“乡间才女”的根基，加之受郁达夫的影响和指导，孙荃已成为一位有相当文学修养的女性，她还写过一些反映时代的论文和杂文。达夫对她的作品曾有过赞评：“文字简洁，已能压倒前清老秀才矣！”“佳句也，己欲与文（达夫名文）相抗也。”然孙荃一向视自己的作品为敝帚，却从不自珍。“诗是写给自己看的，顶多抄给达夫一阅。”倒是达夫在一封信中劝她“应该保存”，“异日年老，亦可发表。”还为她开列诗集名称，署名和式样，“当为你制小序一篇，以夸示同人。”从《夕阳楼诗稿》里的《秋闺》一首，即能看出达夫之赞并不为过：
风动珠帘夜月明,阶前衰草可怜生。
幽兰不共群芳去,识我深闺万里情。
在娴静典雅的深闺生活中，丝丝缕缕地透发出对远在海外的达夫思念之情，泄而不露，忧而不怨，构成了十分清远的意境，特别是第三句，简练凝聚地勾勒出一个高洁才女的艺术形象。从她后半生的历程来看，也有不少作品竟像自己的诗谶！
孙荃与达夫婚后，更多的是“贫贱夫妻百事哀”。1927年，郁达夫在上海与王映霞同居，孙荃只得结束北京的家，带着儿女回到富阳老家，如同本篇引用的文题，当时这样的事情也并不稀奇，作为受害者孙荃，与其受“离婚”的打击，毋宁接受生活的一定保障，用来养儿育女更为现实，何况郁达夫常给她汇寄生活费。她忍受了这一切，茹苦含辛地教儿育女，直到个个接受高等教育。
笔者虽见过孙荃夫人三次，但并没作过详细采访和请教。后在《郁达夫家族女性》中的为文，大多是她三个子女天民、黎民、正民以及侄女（郁风）提供的素材。
2020.2.10
作者介绍
蒋增福，1934年生，浙江富阳人，20世纪50年代初参加工作，任富阳县文教科（局）科员，主要从事城乡扫盲工作，后参与《富阳县志》编撰，又为县委党校秘书，80年代初任县文化广播电视局局长、党委书记，后迁任政协常委兼秘书长，又迁任文联主席，1995年退休，任富阳市文联名誉主席、郁达夫研究学会名誉会长、系浙江省作家协会和中国《三国演义》学会会员。
20世纪60年代初开始业余创作，80年代后从事乡邑文史调查和郁达夫研究，曾参与采写编撰《富阳风貌》《富阳文史资料》《100个富阳人》等系列丛书，并倡办地方文艺刊物《富春江》和《郁达夫研究通讯》。30余年笔耕不缀，出版专著《郁达夫及其家族女性》《鹳山魂》《富春闻见录》《走近三国》《富春文集》等；主编或参与编撰《郁达夫手迹》《众说郁达夫》《抗战中的郁达夫》《历代诗人咏富阳》《富春江今古散文选》《富春江畔话三国》《见字如晤——文坛师友书信集》等，多次获杭州市优秀作家奖，“五个一工程奖”，郁达夫文艺奖。
排版｜盛玉峰15658112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