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才是我们做过的最好的事
清晨在丝丝入扣的凉意里醒来，脑海里盘桓着李清照的那句——
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霎时间，只把端阳作重阳。
梦里好像下了一整夜淅淅沥沥的雨，也不知真抑或假。
大学时候，宿舍外面是一座低矮的山，每到这种潮湿阴郁时节，山上的绿只会显得尤其绿，藏在枝枝叶叶里的鸟鸣，寂得更加寂。
有时候会搬一把椅子，独自一人坐在阳台，静静地凝睇那风景。
看的是山，又不是山，看的是树，又不是树，如今想来，那山也只是山，那树也只是树，只是当时不觉得罢了。
前段时间偶然看到一则有关大学所在城市的短视频，拍得异彩纷呈、精致大气，瞬间生出了某种想念的情绪。
而真正身临其境的时候，也只是不觉得。
或许所谓风景，所谓人生，也只有蓦然回首的时刻，才能咂摸出那种意味绵绵。
悲观情绪突袭的时候，会黯淡地想：如果这一切都只是梦便好了，醒过来，窗台上晾晒的衣服，还在细细密密地滴着水。
那么这几年的跌跌撞撞，这几年遇到的悲欢离合，都烟消云散。
我还是那个清清爽爽、平平淡淡的人。
如果能够重来，我会不会依然做出同样的选择，我又会不会成长为另外一个人？
如果真的存在一种魔法，或者神器，能够让时光倒流，只要以这些年的所有经历作为偿还，我愿不愿意交换？
你愿不愿意？
02|
我当然知道，这不过只是我一个人杜撰的海市蜃楼。
这世间并没有这样的假如。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不切实际，所以在周末那场剧本杀当中，我才能够如此斩钉截铁地做出那样的抉择。
当我（剧本中人）面临挽留身患重病、无药可救的女儿，和拔下一根头发，可以彻底忘却这段记忆的两难境地的时候，我选择了后者。
除我之外的其他人，要么在一番挣扎之后和我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要么坚决表示拒绝。
那个看起来不苟言笑，说起话来却有条有理的30岁男人动容地说：
如果面对痛苦，我们都选择以这种方式来换取解脱，那么到人生的尽头，我们还能够剩下些什么？
我感慨于他的有情有义，但骨子里，我的清冷自私，依旧占据上风。
有些道理，温情脉脉，有些人生，惨淡经营。
能够忘记，或许才是最大的解脱。
虽然这只是一场游戏，但如果现实生活中真的面临这样的抉择，我或许依然会坚持自我。
能够保有对另一个人的爱或者牵挂，这是一件很值得庆幸，而且堪称美好的事，但如果这份爱和牵挂终于只能演变成彼此貌合神离的拉锯与挣扎，那么这真的是对彼此都更好的事情吗？
这真的是我们都渴望看到的结局吗？
谈笑间他的一句话让人入定——
或许只是你喜欢得还不够深的缘故。
我承认他说得没有错。
因为喜欢得不够深，所以动辄得咎，所以无可无不可，所以顺其自然，所以不畏失去。
因为我们在人世间遇到的大多数感情，都没有那么板上钉钉，值得让人全情投入，或者为之做出牺牲。
但他没有想到另一种可能性——
或许只是喜欢得太深的缘故。
因为喜欢得太深，所以流连忘返，痛定思痛，爱一遍叫人老了好几十年。
因为喜欢得太深，所以不愿告别，沉迷在回忆的梦魇里暗无天日，依靠鸦片一般的幻觉度日如年。
最后变得形销骨立，愤世嫉俗，心意惨淡，前途尽弃。
像《胭脂扣》里的如花，上一世为十二少误了卿卿性命，这一世还要来人间人潮汹涌里寻他。
明知道当年懦弱背叛的是他，这一世还是旧情难忘，不肯轮回，非要找到他，赚一个死不足惜。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每一次想到她，孤身只影站在路口那一幕，仍旧难免触动心弦。
如花的多情，衬托出十二少的无情；十二少的清醒，折射出如花的痴迷。
来人间一趟，最终风尘仆仆学到的，不过只是两个字——放下。
早一步晚一步，其实也并无分别，只是看到佝偻老迈，风华不再的十二少，如花才懂得成全。
成全十二少，也成全自己。
原来苦苦寻觅的，终究不过只是自己一直不肯撤离的魅影。
比起投胎转世，不复记忆，原来面面相觑，物是人非的冷清才是爱情当中，最叫人胆寒的事情。
那样刻骨铭心地爱过一个人，也许只有斩草除根地忘记，才是唯一的解药，才是这段爱情，最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归宿。
一点都不要藕断丝连，一点都不要拖泥带水。
而看着娓娓道来的他，我也终于只是沉默。
03|
我们对于人性最大的魔障就是，我这样在乎他，他没理由不一样在乎我。
我们对于爱情最大的魔障就是，我这样爱他，他没可能不也一样爱我。
我们总在以自己的尺度去权衡身边的一切感情，结果就会是——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
或者像甄嬛嚎啕痛哭着说的：“终究是错付了。”
我们没有想过的是，人家为什么一定要像你对他好一样对你好？人家凭什么一定要像你爱着他一样爱你？
如果说恨是一种灼烧人心的恶能，那么爱，也可以演化成一种洪水滔天的霸权。
说到底，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一个人爱另一个人，都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和别人并无关系。
如果一定要追求所谓的投入产出比，如果一定要孜孜以求一个平等，趁早放弃爱一个人的念想和决心。
因为在任何感情当中，这都是无法实现的事。
当我们在说值得的时候，其实我们在说，如果我们明知道这个人不能做到像我对他好那么对我好，不能做到像我爱他那般爱我，我还依然不依不饶地想要对他好，想要爱他。
听起来像一个愚蠢的笑话，但又何尝不是一种真相？
如果不能怀有这种心理准备，那就不要在红尘里摸爬滚打，一个人清风明月，鸟语花香，多好。
不强求，在任何感情当中，都是一个人能够做到的，最好的事。
不强求一个人对你好、不强求一个人爱你、不强求一个人记住你，其实也是不强求自己一定要对另一个人掏心掏肺、对另一个人意乱情迷、对另一个人刻骨铭心。
人家或许比你忘记他更迫切地渴望忘记你。
每个人都想要活得没那么辛苦、爱得没那么艰难，所以不要轻易试探，不要轻易要挟、不要轻易让他付出代价。
所以在能够忘记的时候，要给他这种权利和自由，同时也给你自己。
爱是成全。
这句话很多人说过，说过无数遍，也不多这一遍。
我们在猝不及防地遇到深情的时候，会感动得热泪盈眶，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是在眼观鼻鼻观心地思索之后，我们依然明白，深情是一件事，而人生，往往又是另外一件事。
有时候，那些无情的人，看似冰冻三尺的人，或许内心才安放着最丰盈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