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就是方法


1
昨天,在我的同学群里,一位女同学表扬一个男同学说:
他是好儿子、好丈夫、好爸爸、好老师,照顾母亲和妻子,天天接送女儿,太不容易了。
她表扬的这个同学曾是我的同桌,四年的“饭友”,用他的话说是“一个槽子里的”。和当年读书时的这位好友也二十多年不见了,他刚被拉进同学群。
不过,我所感受更深的不是他进群,而是我的那位女同学对他的评价。当然,也并不是评价的内容,我知道他一定是那样一个人。而是家庭的这个视角,或者说,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用家庭的视角去看一个男人了。
我曾经在“老杨品谈”里不只一次地批评宏大叙事,就是开口就是讲那些国家、民族命运的大事,甚至是老美那种讲宇宙、人类命运的大事。但当我看了我们班女同学对我“饭友”的评价时,我发现,我每天讲的都是宏大叙事,我很少从家庭出发去看一个人。
好像自己天生就是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爸爸,这根本不需要去做,其实是自己重来就没想过怎么去做。
2
英国牛津大学社会人类学教授项飙(他是个温州人),在他的新书《把自己作为方法》里说:
现代社会的一个总体趋势——消灭附近。
我们失去了附近视角,失去了观察附近的能力。
什么意思呢?
就是我们关心的东西,要么就越来越小,把自己变成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什么同事、家庭、父母、老婆、孩子,谁都不管;要么就是关心的东西越来越大,国家命运、世界命运、人类命运,自己变成一个生活在抽象环境中的人。什么中美冲突啊,中国芯片应该怎么办呢,其实,根本就没去过美国,或者都没买得起过华为手机。
也就是说,因为互联网的发达,信息传递的内容一定要有共性的特征,这样大的话题和只关心个人利益的话题才容易被接受,所以“附近”这个中间地带就没有了。
由于精致的利己主义容易受到批判,所以,我们就更喜欢讲宏大叙事。这时主人感和使命感就会骤然增加,同时荷尔蒙、肾上腺素分泌增加,这些激素会刺激更多的多巴胺分泌,幸福感、满足感就会增加。这就是宏大叙事的魔力,自古以来,中国文人就喜欢干这种事。
我们都知道北宋理学家张载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就是标准的宏大叙事腔调。天下滔滔,舍我其谁。为天地、为民生、为往世、为万世。但这话怎么实现没人知道,如果遇上一个不解风情的实用主义哲学家基本就不灵了。
当年,胡适的一个晚辈对他说:自己要继承“横渠四句”的士人情怀。胡适就问他:你祖父和我是朋友,他是天文学家。请你解释给我听听:什么叫“为天地立心”?哪个天?哪个地?说话不能没有实证根据,你这只是在抒发情绪。
这是我在贾行家解读《把自己作为方法》这本书里看到的故事,突然明白了,“横渠四句”所抒发的就是一种情绪,活在这种情绪里能让人亢奋,而本质上什么现实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我也是一度想实现“横渠四句”的人,也可以说是半辈子都活在了情绪里。没办法,上学时学了一首诗、一篇课文老师就让总结——抒发了作者什么情感,这种情感更多的都是情绪。“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是想家的情绪。
3
贾行家说,我们有可能没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喜欢“宏大叙事”?就连出国旅游一趟,也搞得跟外交出访似的。本来是上车睡觉,下车尿尿,可是,往导游的小旗子下面一站,还没打量清楚环境,就开始用世界格局想大是大非了。你我都是普通人,也不懂内政外交,这么看世界,肯定看不到点子上,结论是一片模糊,只有一些语焉不详的大词儿。其实,我们完全可以用更实在的方式来想问题。你是一位老年人,那就去观察当地人怎么安排退休生活;你是个学生,可以看看当地青少年课余在做些什么;你是一名老师,就要去看看孩子们到底在你身上学了什么。
这些都在你附近,作为儿子、父亲、丈夫,你又做了什么?
当然,项飙的《把自己作为方法》这本书并不是讲这类问题的,而是从中国社会的视角看中国社会,从自身上找问题、找方法。
这些年,在研究东西方社会问题的时候有两种视角。一种叫东方视角,就是东方人用古代文明的视角、受欺负的视角或者是落后的视角去看西方;另一种叫西方视角,就是西方人用他们的价值观对东方人品头论足。这两个视角还没有太大问题,问题在于一旦出现东方主义和西方主义就麻烦了,那就谁看谁都不顺眼了,差不多是要开打的架门儿。
项飙的《把自己作为方法》就是放弃东西方两种视角看自身,自身才是最终的解决方法。
项飙的研究方法是西方的,叫田园调查,图景式的观察。虽然这种研究方法是西方的,但他却看到了我们社会的真正问题,那就是在加速城市建设的同时乡村社会的消失。当熟人社会从我们身边消失的时候,我们就不会去关心附近和周边,所有的道德体系将会重建,这个工程太浩大,而自己的方法是改造错了可以改回去。当然,他所提的回到温州的那种乡绅社会是不会被主流学术和现实社会所接受的。
但他告诉了我们个人一个事实,那就是不光是知错就改,还得有改错了再改回去的能力。也就是说,还得有走回头路的能力。
不光是个人这样,社会往往也是这样进步的,欧洲的文艺复兴就是走了古罗马、古希腊的回头路,要不然也没有今天的现代化生活。
所以说,进步不一定是往前走,有的时候也需要往回走,不过要看你要回到的哪个点上,是个闪光点,还是个黑暗点。
4
当然,项飙是人类学家,他可以追本溯源地去想问题。
《庄子》里有一个著名的典故,庄子有一个朋友叫惠施,有一天两人一起出游,走到一座桥上。
庄子看着桥下水里的鱼自由地游泳、跳跃就感慨地说:“鱼悠然自得,这是鱼的快乐啊。!”
惠施说:“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呢?”
庄子说:“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呢?”
惠施说:“我不是你,本来就不知道你;你本来就不是鱼,你也就更不知道鱼儿的快乐,这是很正常的事。”
庄子说:“请追溯话题的本原。你说:‘你哪里知道鱼的快乐’等等,就是已经知道了我知道鱼跃出水面的快乐而问我,我是在桥上知道的。”(我站的位置比鱼高)
这就是著名的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吾,安知吾不知鱼之乐?” 的争论。
其实在现实当中也是一样,关于中国现实问题的争论里,停下来“请循其本”之后,我们常常发现:很多时候也是在抬杠,大家以为在争论问题,其实是在争论方法。
好的方法,能用简洁的方式,把真实和解决途径呈现出来。坏方法就像某类医生,只能治疗他发明出来的疾病,制造的是假问题。
“把自己作为方法”就是要先解决好自己的问题,并且自己的问题自己就是最好的方法。这种思路和中医有点像,病不是药治好的,是身体自己治好的。
当你回到家庭视角的时候,我们发现,我们很少在解决家庭问题的时候从自己的身上去找原因、找方法。“把自己作为方法”首先就是要放弃宏大叙事,回归到周边、附近、家庭的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