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前缘21 | 鬼和尚

文:亮兄  
上章回顾:
上一章讲到,巧姑在大云山下拦住粮官夫人,意图给王家姑娘和马家大少爷做媒结亲。经她不懈努力,终于实现,马家真的去王家提亲。就在结亲见面之前,巧姑又遇到一个马脸的高个子人,马脸人用槐树叶给她做了两枚铜钱,让她去挡意图破坏二人见面的小鬼。原来王家姑娘与马家大少爷已不是一世错过……
...(接上章)...
……巧姑将树叶收起,又问道:“您说明天是马家大少爷和王家姑娘第二次见面?难道他们此前见过吗?”
马脸长袍道:“前世见过。”
巧姑道:“我也知道他们前世就互相认识。如果前世也算,他们应该早已见过很多次才是。”
马脸长袍摇头道:“我知道你与将军是故人。但是你不知道,即使前世,将军与落花洞女也仅有一面之缘。”
第二十一章:鬼和尚
巧姑以为王家姑娘等待马家大少爷三百多年,必定曾经在前世相依相伴,难舍难分。
自古以来,最后难舍难分的人,在分开之前必定共同经历了许多难忘的事情,不说轰轰烈烈,也有恩恩怨怨;不说惊天动地,也有朝朝暮暮。
可是马脸长袍却说他们“仅有一面之缘”!
“怎么可能?世人即使亲如父母子女,生离死别时伤心裂肺,下辈子尚且遗忘殆尽,又各自有了各自的父母,各自有了各自的子女。前世即使有再浓再烈的感情,也如梦中醒来一样忘却了。为何他们仅仅一面之缘,就念念不忘到如今?”巧姑不相信马脸长袍的话。
马脸长袍抬起手,挠了挠那张长得离谱的脸,说道:“此生中始乱终弃的人,也无法理解那些深情的人。前世今生忘却前缘的人,又怎么能理解那些没有忘却的人?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实在抱歉!”
巧姑讲到这里时,牙仙一声长叹,不知道他是听到了巧姑的话而长叹,还是在梦里长叹。
巧姑嫌弃地瞥了牙仙一眼,小声道:“你叹什么气?难道你也有忘不了却见不到的人不成?”
牙仙耷拉着脑袋闭着眼睛,没有回答巧姑。
“后来呢?你看到那两个小鬼了吗?”外公催促道。外公懒得搭理牙仙,一心想听马家大少爷和王家姑娘第二天见面的情景。
巧姑说,马脸长袍走后,她在那棵榕树下站了许久。
马脸长袍的话在她的耳边盘旋萦绕了许久。
她已经不太记得三百多年前那位偏将的模样了。莫非我就是那个容易忘却的人?所以我无法理解将军和落花洞女之间的感情?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遗忘了许多似乎重要的事情。
第二天,王家人走出五里地外去地界碑那里迎接远道而来的马家人。
两家人碰面时,巧姑站在王家的亲人里。
她听到王家姑娘对第一回来敖山的马家大少爷说:“你可算来了。”
马家大少爷回道:“我好像是第二次听到你说这样的话。”
两家的下人和亲人顿时都非常尴尬。
王家人觉得自家姑娘太不矜持了,没有一点儿大户千金该有的含蓄。
马家人觉得自家少爷太唐突了,没有一点儿读书人该有的风度。
只有巧姑两眼一热,泪水扑簌滚落。她慌忙抬起袖子遮住流出的泪水。
她知道,她不能哭。她还要留心这个时候混进两家人里面的小鬼。
马脸长袍提醒了她,那两个小鬼善于隐藏,且下手毒辣。它们是来干扰这次提亲的。
这一天若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王家人和马家人都会认为这是上天警示,都会怀疑王家姑娘和马家大少爷的八字不相配。尤其是粮官夫人,很可能认为自己上了那个江湖骗子的当。
不仅如此,巧姑的娘娘宫也会受到敖山这里人的质疑。毕竟马家大少爷和王家姑娘是她从中做媒促成的。
虽然被称为仙姑,可是这尊称哪有这么容易承受?人家称了仙姑,仙姑就要给人家办事,并且只能往好里办,不能往坏里办。
她曾见过自愿放弃仙位回归山林的雀仙。
雀仙说:“供着人上人的仙位,做着人下人的事情,不如归去,宁可做一只叽叽喳喳惹人烦恼的鸟,也不做一只受人膜拜又供人使唤的神。”
以前她不理解雀仙的话,但是此时此刻亲身体会到了雀仙的无奈。
她擦掉泪水,仔细地查看形迹可疑的人。
她在心里清点了敖山这边的亲人熟人,又查看了画眉村来的挑着担子的下人,看来看去,却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每一个人都看起来可疑,每一个人看起来又那么合理。
等王家人热情地接过了马家人的担子,马家人接过了王家人的茶水花生,两家人一起往敖山走的时候,巧姑放慢脚步,一个人稍稍落在后面。
她从背后打量每一个人。
一个穿着土黄色衣服的人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赶紧加快脚步,走到了那个人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那个穿着土黄色衣服的人是个光头,头顶如抹了桐油一般,锃光瓦亮。
她听人说,剃了光头之后抹上桐油,头顶就不会再长头发,免去了要经常剃头的烦恼。
那个光头脚下的鞋子也跟其他人不一样。别人都穿着布鞋,光头却穿着一双用稻草编成的芒鞋。在这一带,只有特别穷的人穿这种草编的芒鞋,并且是在干很脏的活儿时才穿这样的鞋子。如果是遇到红白喜事,再穷也会借一双布鞋来穿。
王家在敖山是名门望族,自然没有人穿这种芒鞋。
马家虽然算不上名门望族,但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自然也不会让下人们穿这种鞋子到敖山来。
根据马家的族谱记载,后山脚下原来是没有画眉村的,马家的祖先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搬迁过来的。
至于为何搬到这里来,后人们众说纷纭。有的说是逃饥荒,有的说是避兵灾,有的说是躲追捕。
还有人说,以前祖先们是给皇家养马的,后来卷入朝廷纷争,为了避祸,远走他乡,这才到了这里。祖先们正茫然不知往何处去时,忽然听到后山脚下许多画眉鸟啼叫,声音此起彼伏,如同潮水拍案,甚是悦耳。祖先们认为这个地方鸟语花香,是个好地方,便在这里开垦田地,建造房屋,繁衍生息。持这个观点的人由此认为画眉村的名字也是这么得来的。
但还有极少数人说画眉的名字并不是由于画眉鸟而来。据这极少数的人说,祖先们当年行走到后山脚下的时候,看到一位姑娘坐在水边,用一支烧成了炭的树枝对着水中倒影画自己的眉毛。祖先们的领头人被这位姑娘天仙的美貌和优雅的动作吸引,于是在这里驻扎下来。这才是画眉二字的由来。
说法各种各样,谁也不信谁,都信自己的。
但是有一点画眉村的人都知道,祖先们在这里定居之后,人丁并没有像周边其他姓氏的小村庄那样发旺起来。画眉村的人口一直不算多,也不算少。就像粮官一样,官儿不算小,也不算大。因此马家在这个地方算不上名门,也成不了望族。
姥爹在世时曾说,马家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前面有老河,后面有后山。前有水,后有山,本来是风水极好的地方,但是倘若把马家所在的地方看做是一个棋盘的话,画眉村就如棋盘上的卧槽马,前面楚河汉界,后面无路可走,所以不能撒开腿儿跑,只能憋在这里,因此马家的人口数量仿佛被卡住了,既不上升也不下降。
姥爹的说法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认同。
但有一位深谙象棋的老人说道:“卧槽马是象棋里常见的一个凶招,既可将军,又可抽拘!”
那位老人把车发音成“拘”。据说汉代以前车就叫做“拘”,别的地方都没有把车叫成“拘”的了,唯有象棋上留下了这个称呼。
接着那位老人问道:“如果我们就是卧槽马,我们在这里是要将谁的军,或者抽哪里的拘?”
当时旁边有个年轻人打趣道:“这还不简单?离这里不远不是有个将军坡吗?将军就在那里,肯定是要将那个军!”
众人哄笑。
老人的问题就这样被年轻人的玩笑话给化解掉了。
也是因为马家算不上名门望族,粮官夫人在给敖山王家提亲之前心里非常忐忑。她怕人家看不上她的大儿子。
她本不是攀附权贵嫌贫爱富的人,粮官在官场混得怎样,她从不打听。偶尔岳州城的知州宴请同僚及家属,别家的官夫人都盛装赴约,她要么一身朴素地去,要么以生病为由不去。
粮官也不是一味进取的官迷,他安于现状,把希望都寄托在这个人人称作神童的大少爷身上。
粮官夫人亲自将大少爷的生辰八字写在一张红纸上。红纸是要送到敖山去合八字的。写生辰八字的时候,她突然后悔起来,后悔之前没有去讨好知州夫人,给粮官谋个更好的差事更高的官职。那样的话,王家人答应亲事的可能性就更大一些。
她甚至突然对粮官的闲散有了一丝抱怨。
她不在意是否门当户对,不在意大少爷将来会跟什么样的姑娘一起生活,但是这不代表别人家的父母也这么想。
因此,她对这次敖山之行十分看重。同去的下人们从头到脚全面换了一身崭新的行头。就连下人脖子上挂着的擦汗的毛巾,都是她要枝婆婆去龙湾桥新买的。她不能在敖山王家人面前露了怯。
两家人见面的时候,巧姑注意到马家来的人都穿得非常得体。
因此,巧姑推断这个脚踏草编芒鞋的人必定不是马家的下人。
巧姑急忙追赶上去,走到那个光头的前面,然后假装无意地回过头来看。
这一看,她才知道那个人原来是个僧人。
一般的僧人慈眉善目,可是这个僧人一脸凶相。
他眉毛很短,仿佛书法中的“一点如桃”,鼻孔上翻,露出两个大鼻孔,嘴唇厚如发肿,表皮皴裂。尤其那双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仿佛看什么都生气。
更怪异的是,这个面目可憎的僧人手里居然抱了一只狮毛狗!
在那个年代,只有特别富贵的人家才养这种狮毛狗做宠物。普通人家养的都是可以看家的土狗。
这个穷得连布鞋都穿不起的僧人居然抱了这样一只狗在怀里,让人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那只狮毛狗显然没有过上与它身份匹配的优渥生活。它一身长毛,却因沾了许多泥土而结了块,脏兮兮的。
即使没有这个僧人衬托,独独一只这样的狮毛狗在这里出现,也会让人觉得奇怪。
巧姑记得昨晚马脸长袍说过,今天会出现的两个小鬼善于隐藏。
这一僧一狗跟马脸长袍说的完全不一样。
要是马脸长袍不提醒,她即使看到这一僧一狗,虽然觉得少见,但也不会太关注,最多把僧人当做流浪到敖山来的苦行僧。
那僧人也朝巧姑附身的堂姐看了过来,他抱着的狮毛狗抖了抖身子,身上结了块的长毛跟着晃动,仿佛过年时玩狮子,竟然在憨厚中透着几分威风。
巧姑心想,想要隐藏的人一般目光躲闪,不敢与人对视,这僧人居然敢看过来,应该不是马脸长袍说的小鬼。
巧姑离开僧人,在人群里穿来走去,继续寻找。
找了一圈,她还是没有找到其他可疑的人。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那句话——天机不可泄露!
她自己常常说这样的话,但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可是此时这句话一直在耳边萦绕。
那个马脸长袍必定是有很高道行的神灵或者鬼怪,至于到底是神灵还是鬼怪,她弄不清楚,马脸长袍给她的感觉是既有神灵的仁慈,也有鬼怪的诡秘。总之,马脸长袍的修为一定是远远超过她的,那么他一定知道泄漏天机会带来不好的结果。巧姑心想,他会通过什么方式来避免这种不好的结果呢?
巧姑一边想着,一边又从人缝里朝那个苦大仇深的僧人看去。
那僧人单手抱着狮毛狗,另一手自然垂下。
她忽然想通了!马脸长袍为了避免泄漏天机,一定是将要说的话反过来说了!他说那两个小鬼善于隐藏,实际上要说的是那两个小鬼不善于隐藏!这样的话,他既提醒了她,又避免了说出真相!
不仅如此,她还想到人们常说“梦是相反的”。之所以梦是相反的,也是因为梦不能直白地泄漏天机,只好反着来。
还有人说“早上不说梦”,也很可能是因为早上一切刚刚开始,倘若把梦给解出来了,也等于泄漏了天机,从而导致不好的事情发生,所以即使做了梦,早上也不宜说出来。
在那一瞬间,巧姑忽然想通了许多之前看起来平淡无奇但实际上颇有深意的事情。
许许多多人间约定俗成的东西,背后或许都有非常可怕的含义!
就在这时,她看到那僧人的袖子里滑出一把镰刀来!那是平时农家人上山砍柴用的镰刀。刀面弯如半月,手柄几乎与常人小腿一样长。
她看到走在僧人前面的人就是马家大少爷,而僧人手里的镰刀缓缓往马家大少爷的脚伸了过去。
巧姑看到这一幕,忽然想起生前跟随将军最后一战时,敌军用这样的镰刀勾倒了将军身边许多近卫骑兵。
三百多年前,将军的近卫骑兵在战场上威名远扬。近卫骑兵们个个骁勇,战马匹匹膘肥体壮。将军带着近卫骑兵在敌军阵营里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将军领着近卫骑兵冲乱敌军阵脚,然后大军一拥而上,这时候敌军就乱成了一锅粥,失去抵抗。
将军最后一战中,敌军针对近卫骑兵打造出了农家人用的镰刀,专门砍战马的脚。那些近卫骑兵的战马被敌军伤了腿,战马失控或者摔倒,近卫骑兵落马后尽数被斩杀。孤身奋战的将军失去援助,战至力竭,最后成了俘虏,被砍了头颅。
记忆里闪现的这一幕让巧姑倒抽了一口冷气!
莫非这僧人是将军前世的敌人?巧姑被这样的猜想吓了一跳。
她想象到下一幕即将看见马家大少爷的脚被那镰刀勾到,轻则摔倒,重则骨折腿断。
她急忙从混乱的人群里往那个僧人冲去,一把抓住了僧人的袖子,将僧人往人群外面拉。
僧人被她拽得趔趔趄趄,怀抱里的狮毛狗汪汪地叫唤。
“施主,施主,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是干什么?”僧人瞪着眼睛看着堂姐,不停地挣扎。
可是被巧姑附身的堂姐力气非常大,没有给他挣脱的机会。
被邪灵附身的人,往往有着惊人的力气。
僧人被巧姑拉到路边的草亭子里。
那草亭子是农作季节用来休憩乘凉的,柱子是没有去皮的树干,顶上铺的是稻草。稻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败的气息。
“你来这里做什么?”巧姑推得僧人连连后退,最后背撞在了柱子上。
狮毛狗在他的怀里仰起头来看着巧姑,龇牙咧嘴,似乎要帮僧人以牙还牙,毫无畏惧。
僧人略为惊讶,反问道:“你看起来柔弱无力,怎么这么大的力气?莫不是身体里还有其他东西?”
巧姑并不掩饰,正色道:“你知道就好!”
僧人邪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娘娘宫里的仙姑。”
巧姑一怔,问道:“你认得我?”
僧人嘴角一咧,说道:“谁不知道娘娘宫的仙姑本事大?我想,除了你,也没别人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巧姑没想到这僧人坦白得这么快。
僧人嗅了嗅鼻子,用铜铃一样的眼睛看了看堂姐。
巧姑从僧人眼珠子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说到这里,巧姑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手里的酒盅跟着一晃,几滴酒水溅出来,洒在了桌子上。
牙仙又哼了一声,吸了吸鼻子,闻到了洒在桌上的酒,立即伸出一个手指将桌上的酒水按住,仿佛那酒水是爬到桌面的小虫子,他要将小虫子摁死。
接着,牙仙收回了手,将手指放到了嘴里吮吸。他吮得非常用力,让外公担心他把自己的手指吃掉。
巧姑斜了牙仙一眼,小声骂道:“不争气的酒鬼!”
外公追问道:“然后呢?”
巧姑重新回到了记忆里。
巧姑说,看到那个僧人眼珠子里的人不是堂姐而是她自己的时候,她确实吓了一跳!
她在别人眼睛里看到的都是堂姐的影子。
她感觉到,那个僧人看到了她的真身。
“你怎么少了一魂一魄?”僧人问道。
听僧人这么一问,巧姑又大吃一惊!她不但真身被看到了,连灵魂都被这双冒出凶光的眼睛看穿了!
刹那间,巧姑的气势完全被这个僧人压制住了。她成了弱势的一方。
“你……”巧姑干咽了一口,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僧人毫不掩饰地举起手中的镰刀,对着镰刀的刀刃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虽然是鬼,但生前是修为高深的和尚,本应得道,却因为杀生太多,没能得道,死后丢了肉身,但修为没有丢掉。”
僧人另一只手托着狮毛狗。狮毛狗在僧人的小臂上立起身来,前爪试图去抓镰刀,可是够不着。
僧人将镰刀往下放,狮毛狗的前爪终于抓到了镰刀的刀刃。那狮毛狗居然伸出舌头去舔那刀刃。
刀刃划破了狮毛狗的舌头,血液顺着雪白的刀刃往下流。狮毛狗赶紧又朝刀刃下方舔,将刀刃上的血吧嗒吧嗒地吃了进去,仿佛正在吃饕餮大餐。可是越吃它的舌头越被刀刃划伤,血流得越多。
巧姑不忍心看那狮毛狗吃自己的血,将头撇了过去。
僧人又将镰刀举高,那狮毛狗终于吃不到自己的血了。可是刀刃上的血还是滴了下来,狮毛狗立身在刀刃之下,张大了嘴去接自己的血。
“仙姑,你知道我这宠物叫什么名字吗?”僧人问道。
巧姑这才回过头来,看着满嘴血的狮毛狗,说道:“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僧人将镰刀举得更高,说道:“它叫饕餮,也叫贪食鬼,原来只有头和嘴,没有身子。它十分贪吃,见到什么吃什么,由于吃得实在太多,把自己给撑死了。”
巧姑疑惑道:“没有身子是怎么撑死的?”
僧人抖了抖手,镰刀顺着他高高抬起的手臂滑进了袖子里。
“有身子的话,吃到撑就吃不动了。正是因为没有身子,才能吃到更多,吃到撑死。人的贪欲就是这样,胃口由小变大,最后连自己都能吃掉。不是吗?”僧人说道。
巧姑想了想,似乎有些道理。
僧人空出来的手伸到饕餮面前逗它,抚摸它。
“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个饕餮,都非常容易饿。”这时,僧人忽然抬起头来,朝着马家大少爷和王家姑娘离去的方向看去。
王家人和马家人已经走远了。
“你不应该让他们见面的。上辈子能见一面,就应该知足了。缘尽则散,强行见面,就跟饕餮舔舐刀口喝血一样,虽然满足了一时饥渴,却将自己伤得更厉害。”僧人摸着饕餮的头说道。
饕餮伸出舌头来,不停地舔舐僧人的手,一副欲望得不到满足心有不甘的样子。
巧姑皱起眉,苦苦思索。她不是在思索僧人说的那些话的意义,而是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僧人的影子。
“我好像生前在哪里见过你。”巧姑按住太阳穴说道。她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仿佛里面有个不安分的虫要钻出来。
僧人将饕餮身上一簇黏在一起的毛分开,说道:“你被人拿走一魂一魄,那一魂一魄里有你一些善念的记忆和一些邪念的记忆。因此你的记忆是残缺的,是不完整的。”
巧姑浑身一颤,问道:“拿走一魂一魄,还会拿走我的记忆?”
她记得当年指点她走上修行之路的高人拿走了她的一魂一魄,留了二魂六魄,说等她修为高深,洗净怨念之后再还给她。
她确实常常感觉到记忆模糊,有些事情不记得了。有些不记得了的事情,她还隐隐觉得非常重要,可是怎么思索都没有办法再想起来。就像明明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当时费尽心思藏到了一个隐秘的地方,最后自己连那个隐秘的地方在哪里都忘记了。
巧姑将这种遗忘归结于记性越来越差,此时听到僧人这么一说,虽然不确定僧人说得对不对,但是她感觉这个道理似乎说得通。
她见识过不少因为魂魄残缺而看起来智力不如常人的人,那时候她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魂魄不全会导致这种现象,现在忽然明白,很可能因为魂魄不全的人记忆也是残缺的,脑子里许多事情的前后缘由连接不上,导致思维混乱,才表现出智力不如常人的样子。
后来,巧姑发现不仅仅是魂魄带着记忆,肉身也是带着记忆的。
当手指触摸到了或热或冷或滑或糙的东西,耳朵听到了某种声音,鼻子闻到了久违的气息,一些久远的记忆就会突然袭来,让人回想起许多平时根本没有刻意记住的事情,或者是很多年前一件看似漫不经心无足轻重的细节。
巧姑说,她离开龙湾桥的旅店时看到如箭一样的阳光,就立即想起了三百多年前从这里经过的情形。因此,眼睛不经意看到的东西,也可能触发自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
就在刚才,马家大少爷和王家姑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马家大少爷说“我好像是第二次听到你说这样的话”,显然是王家姑娘触发了他已经遗忘的记忆,让他感到熟悉,却无法完整地记起来。
马家大少爷的魂魄不是残缺的,但是经过了胎中之迷,许多记忆被抹去了。
即使这样,马家大少爷还能隐约感受到曾经的记忆,这让巧姑暗暗吃惊。
此时听僧人说她的记忆不完整,她忍不住猜想当年那个高人到底带走了她哪些记忆。
难道是我和偏将相处的记忆吗?对偏将的爱?还是对偏将的恨?她一时之间走了神。
此时正是僧人趁机逃走的好时机,但是僧人没有离开。
她在草亭子里回忆三百多年前的种种过往,疑虑越来越多。
莫非记忆里我看到偏将时并没有心生喜悦,是因为高人拿走了我心动的记忆?那位高人是怕我耐不住寂寞安心修炼,才将这些记忆拿走的吗?
无爱也无恨,如同五大皆空的出家人,确实更容易修炼。待我修为再高深一些了,他将我的一魂一魄还回来,我是不是会像王家姑娘那样谁也挡不住地去寻找偏将的来世?
这么一想,她的脸上露出喜悦来。
僧人见她面露喜色,不禁问道:“仙姑这是怎么了?知道一魂一魄的记忆被拿走了,还如此高兴?”
巧姑说道:“我好像找到记起前世的方法了。”
“是吗?”僧人不相信。
“是的,我记起来了!嘉靖三十八年,我在两军交战的时候见过你一面。当时你在敌军阵营中,我看到你之后,觉得不可思议,心想和尚本是红尘之外的人,也不该杀生,却为什么要跟着叛军来追杀将军?”巧姑盯着僧人的眼睛说道。
僧人怔了一下,继而笑了起来。
即使笑的时候,这僧人也目露凶光。
巧姑问道:“前世的事情也就罢了,他如今转了世,忘了从前,成了另一个人。你为什么还要穷追不舍?”
僧人说道:“前世杀他,是因为他执意逆天而行。今生杀他,是因为他试图篡天改命。我跟他之间没有仇怨,我是替天行道。”
僧人怀里的饕餮又甩了甩身子。
“你替的什么天?行的什么道?你生前是个和尚,就不该杀生,死了是个鬼和尚,就不该作祟!你自己都逆天而行,又哪里管得着马家大少爷的前世今生做了什么?”巧姑恨不能对着这个鬼和尚的脸啐一口!
鬼和尚一手托着饕餮,一手立掌于胸前,念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巧姑咬牙切齿道:“有我在这里,就容不得你证什么菩提!”
鬼和尚将手中的饕餮往地上一放,指着王家和马家人离去的方向,说道:“去追马家大少爷吧!”
饕餮一落地,就往敖山飞速奔跑。
鬼和尚看着奔走的饕餮,得意道:“你依附在别人身上,留得下我,留不下饕餮。你若是去追饕餮,又顾不了我。我看你如何阻止我?”
巧姑看了看饕餮,又看了看鬼和尚,着急不已。鬼和尚说得对,鬼和尚和饕餮兵分两路,她一人顾不了两头。她若是脱离堂姐而去,没有巧姑附身的堂姐根本不是鬼和尚的对手。她若是自己留在这里,让堂姐去追饕餮,堂姐也抓不到饕餮。
她差点儿从堂姐身上脱离出来,又犹豫地退了回来。
就在犹豫之间,她残缺的魂魄再次撕裂,一魂三魄离开了堂姐的身体,剩下的一魂三魄留在了堂姐身上。
她看到了被她附身的堂姐还站在草亭子里,也看到了跑出草亭子的自己直追饕餮而去。
这种感觉她只在生前做梦的时候遇到过。她生前做梦,经常在梦里看到另一个自己。自己和那个自己都惊讶不已,既感到惊奇,又感到亲近。
可是此时她清楚地知道,她不是在梦中。
鬼和尚看了看面前还附身于堂姐的巧姑,又看了看已经朝着敖山飞奔而去的巧姑,惊得嘴巴合不上了。
“这这这……你怎么会分神术?”鬼和尚嘴巴颤抖地说道。
外公说,后来他知道姥爹会分神术,但是姥爹自己从未说过。
有一次外公在老河里捉鱼,捉到一条鲤鱼之后爬上了岸。岸上有个捡牛粪的老头见了,要用一桶牛粪换外公手里的鲤鱼。
那时候牛粪有很多的用处,晒干了可以当柴火,浇湿了可以刷地坪。那时候没有水泥地坪,稻谷晒在泥土地坪里,收起来的时候容易混入泥土和小石子。这样的地坪晒的谷,煮成米饭之后吃的时候要尤其小心,咬着咬着容易突然被小石子磕了牙。
而刷过牛粪的地坪晒干之后,地坪表面会结一层薄薄的牛粪壳。用这样的地坪晒谷,谷里面不会有泥土和小石子。收起来的稻谷用风车吹一吹,牛粪渣和稻草碎叶便和稻谷分开了。
那时候正是收谷晒谷的季节,外公家确实需要牛粪,但是外公没有跟那个老头交换。
对那时候年轻的外公来说,牛粪虽然实用,但俗不可耐,不但俗不可耐,还臭不可闻。那条鲤鱼其实不到一个巴掌大小,但它能让他在别人面前炫耀说:“你看,我在老河里徒手摸了一条鱼!即使它躲到了水草里面,还是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在那时候外公的心里,捉鱼比吃饭还重要。
在那个捡牛粪的老头眼里,一桶牛粪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比一条巴掌大小的鲤鱼要多得多。
外公捉了鱼回来,见姥爹躺在老竹躺椅上睡觉。
姥爹听到外公的脚步声,迎着外面晒进来屋里的阳光,眯着眼睛说道:“你为什么不换牛粪呢?那个老人家你应该叫许爹,他的孙女儿记得前生的事,要吃一条鲤鱼才能忘记。”
外公顿时惊住了。躺在堂屋里的他怎么知道两里之外老河边的我碰到了捡牛粪的老头?
姥爹说完这句话,又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外公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可是见姥爹已经睡着了,便没有问。
后来他听人说,姥爹会分神术,别说老河了,就是几十里外发生了什么,他很可能都知道。他人在家里,神却在外面游走。
我读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在家做作业,外公坐在旁边。那时候正是耕田的季节,他送牛到我家来,留下来吃了午饭再回去。
我心不在焉地写着作业,耳朵听着外面小伙伴们打闹逗玩的声音。
外公敲了敲桌子。
我惊得收回了心神。
外公微笑着说道:“你刚才分了神,我看到你从这里跑到门槛那里,扶着门框朝外面看了一会儿,禁不住诱惑,跑到外面跟他们玩去了。”
我确实一边写着作业,一边想着外面的小伙伴们玩耍的情形。
但是外公说得那么传神,让我忍不住朝门槛和外面看去,好像能在那里看到玩耍的自己一样。
外公见我朝外面看,说道:“刚才我敲了桌子,把你的心神叫回来了。”
我心想,好可惜,看来我看不到跑出去的自己了。
后来外公去世,我总感觉外公的心神还在画眉村,还在他以前居住的房子里。舅舅说他也有这种感觉。
舅舅说,有一次比较晚了,他从外面回来,家里没有人。但是他推开门的一瞬间,浑身如炸了毛一般感到恐惧。他真切地感觉到屋里有人,并且感觉到那就是外公。
可是毕竟人鬼殊途,舅舅在那一刻被吓到了。
舅舅开了灯,恐惧的感觉立即消失了。
舅舅说给我听的时候,我不理解舅舅为什么要开灯。如果当时开门的是我,我宁可沉浸在恐惧之中,也不会急着去打开灯。不过我应该是感觉不到恐惧的。在最亲的人面前,怎么会感到恐惧呢?
不仅是舅舅,我的母亲也有过类似的感受。她说外公去世后,有一次她从舅舅家的门口走出来,忽然一阵旋风从门口经过。那风吹到了她身上,她感觉到外公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不仅如此,她还闻到了外公生前从身边经过时的熟悉气息。她顿时浑身一凉。
听了舅舅和妈妈的说法,我心想,外公为什么不来找我呢?或许是怕吓到我?
我是不会怕的。
我相信他和姥爹说的,这是一个幻术世界,没有什么真和假,又有什么好怕的?
那些害怕的人,不过是被幻术世界骗了。
以前家里人说外公学到的东西不及姥爹的十分之一,我是持怀疑态度的。但是外公去世之后,我渐渐相信了这样的说法。
外公在生命的最后一段也被幻术世界骗了。去世之后的他还是沉浸在幻术世界里,不然他不会担心我被他吓到。
但是有时候我又感觉到,外公并没有完全离开,他无时无刻不在。
我在东北读书的时候,倘若有点儿不舒服,就会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询问我最近怎样,有没有不舒服。
以前我用“血浓于水”来解释这种现象。那时候外公还在世,我说给他听之后,他说:“她牵挂你,做什么都会分神。她的心神有一部分跟着你去了东北,所以你有个伤风咳嗽,她就能感应到。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这种感应来自于分神。”
牵挂你的人,多多少少会为你分神,会有一部分心神追随你而去。
巧姑最放心不下的是马家大少爷和王家姑娘,所以在草亭子里的时候,竟然将残缺的二魂六魄再次分成两半,一部分留在堂姐这里,一部分紧追饕餮而去。
很多术法其实无需学习和揣摩,就能自然而然出现。
努力够不够,很多时候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心思有没有到。
巧姑说,在她的魂魄再次分开的时候,她隐隐地感觉到,自己离那位高人说的修行程度已经不远了。那位高人不久就会出现在她面前,将剩下的一魂一魄还给她。
而她可以重入轮回,忘记三百多年来的一切,放下那些曾经放不下的,忘记那些曾经忘不掉的,然后重新开始,去执着那些放不下的东西,去重复那些忘不掉的事情。
「欲知后事如何,
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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