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银琴同志《搜神记》点译注中的謬誤
1、卷一“彭祖仙室”条云“历阳有彭祖仙室,前世云:祷请风雨,莫不辄应。常有两虎在祠左右。今日祠之讫,地则有两虎迹。”最后一句译文为“现在祠已经不存在了,地上仍然有两只老虎的脚印”。
案:“祠”此处不是指“祠堂”,而是同《韩非子·十过》中“此秦王之所以庙祠而求也”,是“祭祀”之意;“讫”是“完结”而不是“消失不见,或不存在”之类的意思,且“讫”无此意涵;“则”不是“仍然”的意思,而是“前后两事时间相距很近,有因果、条件关系,相当于'即’、'便’”。此句应译为“现在每当祭祀完毕,地面上就会现出两只老虎的足迹”。
2、卷一“徐光种瓜”条云“过大将军孙綝门,褰衣而趋,左右唾践。或问其故,答曰:'流血臭腥不可耐’。”
案:此处当点为“褰衣而趋左,右唾践。”而所有《搜神记》及《太平广记》中均点为“褰衣而趋,左右唾践”,皆误。古来吉尚左,丧尚右。《礼·檀弓》云“孔子与门人立拱而尚右,二三子亦皆尚右,孔子曰:我则有姊之丧故也,二三子皆尚左。”《注》云“右,隂也。吉尚左,左,阳也。”又,《老子》云“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古來“左右吉凶”颇有不同之解,泛泛征引条分缕析,可为一书。实则不然。“左右吉凶”之判定可参之黄以周《礼书通故》释“左昭右穆”云“以周案:'左昭右穆’据人子入庙助祭为文,若以始祖坐向而言,其父曰昭居右,其子曰穆居左,正合神道尚右之义。”可见“左右吉凶”之不同,因论者角度不同而。
另,此处“唾”表厌恶,如《左传·僖公三十二年》云“不顾而唾”。可见“褰衣而趋左,右唾践”者趋吉避凶也。且若“左右唾践”于肢体动作上很难实现。
3、卷三“隗炤书板”条云“夫临亡,手书板见命如此,不敢妄也。”译文为“我丈夫临死时,亲手写下木板,叫我这样做,我是不敢乱来的”。
案:此处当点为“夫临亡手书,板见,命如此,不敢妄也。”“见”通“现”,《集韵》云“俗作现”。“命”者朱骏声云“在事为令,在言为命”。应译为“我丈夫临死时亲手所书,木板现在,叫这样做,我不敢乱来的”。
4、卷三“华佗治疮”条云“有若蛇者,从疮中出。便以铁椎横贯蛇头,蛇在皮中动摇良久,须臾,不动,乃牵出,长三尺许,纯是蛇,但有眼处而无童子”。
案:此处“纯是蛇”译文为“完全是蛇”,则与前文“有若蛇者”矛盾。《汉书·梅福传》云“一色成体谓之醇,白黑杂合谓之驳。”王先谦补注云“官本'醇’作'纯’”。“纯是蛇”即为“是蛇(色)纯”。
5、卷四“河伯婿”条云“三日,经大会客,拜阁。四日,云:'礼既有限,发遣去。’妇以金瓯、麝香囊与婿别,涕泣而分。”“礼既有限,发遣去。”译文为“婚礼既然有规定,就打过发他回去”。
案:此处当点为“礼既有,限发遣去。”“限发遣”是古籍中较常见的词语。“限”者《集韵》云“切急意也。”“限发遣去”即“立刻打发他回去”之意。古禮中断无四日“发遣”新郎之规定也。
6、 卷五“王祐与赵公明参佐”条云“今年国家有大事,出三将军,……初有妖书云:'上帝以三将军赵公明、锺士季各督数鬼下取人。’”“三将军”译文皆为“三个将军”。
案:《孙子·军争》云“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梅尧臣注云“三将军者,三军之帅也。”非“三个将军”也。
7、卷六“黑白乌斗”条云“有白颈乌与黑乌群斗楚国吕县。白颈不胜,堕泗水中死者数千。刘向以为近白黑祥也。”“以为近白黑祥也”译文为“认为这是黑白的征兆”。
案:“以为”即“以之为”;“近”者“知晓也。”《吕氏春秋》云“慈亲不能传于子,忠臣不能入于君,唯有其材者为近之。”;“祥”者“凡吉凶之兆皆曰祥。”徐铉曰“祥,详也。天欲降以祸福,先以吉凶之兆详审告悟之也。”《前汉·五行志》“妖孽自外来谓之祥。”《左传·昭十八年》“郑之未灾也,里析曰:将有大祥。”《注》“祥,变异之气。”《疏》“祥者,善恶之征。”此句应译为“以此知晓黑白乌斗的异兆”。
8、卷六“僵树自立”条云“三月,树卒自立故处。”译文为“三月,这棵树自己立到了原来的地方”。
案:此处漏译“卒”字,当为“三月,这树突然自己立回原处”。
9、卷六“荆州童谣”条云“是时华容有女子,忽啼呼曰:'将有大丧。’言语过差,县以为妖言,系狱。月余,忽于狱中哭曰:'刘荆州今日死。’”“将有大丧”译文为“将会有大丧事”。
案:“大丧”,此处即指如《春秋左传词典》云“大臣或宗室死亡:今兹鲁多大丧。——僖《传》”。“大丧”为专用之词不宜译为“大丧事”。
10、卷七“人生他物”条云“京房《易传》曰:'人生他物,非人所见者,皆为天下大兵。’”“非人所见者”译文为“这是人所没有见过的”。
案:此处“非人所见者”当译为“非人所应当见者”。否则为了“这是人所没有见过的”,“人生他物”就得不断翻新。
11、卷十一“白虎墓”条云“王业字子香,汉和帝时为荆州刺史。每出行部,沐浴斋素”“每出行部”译文为“他每次出外巡行部属”。
案:“行部”即巡行所属部域,如《汉书·朱博传》“吏民欲言二千石墨綬长吏者,使者行部还,诣治所。”而《行部志》入地理类。“每出行部”应译为“每次外出巡行”。(卷十六“温序死节”条亦有相同问题)
12、卷十一“蛴螬炙”条云“母疾既久,至于婢使数见捶挞”。译文为“他母亲生病时日既久,以致对婢女多次打骂”。
案:此处当点为“母疾既久至,于婢使数见捶挞”。“至”深也,《周语》“民之疾心固皆至矣!”“至于”若解为“以致于”则“母疾”于“婢使数见捶挞”为因果关系,颇不妥。此处“于”作“对”讲。应译为“其母亲生久困于病,对婢女多次打骂”
13、卷十二“山精傒囊”条云“诸君偶未见耳”。译文为“诸位只是偶尔没有见到过罢了”。
案:“偶”指侪辈。如《汉书·黥布传》云“率其曹偶,亡之江中。”此处应译为“诸位同僚只是未见到过罢了”。
14、卷十四“窦氏蛇”条云“有大蛇从林草中出,径来棺下,委地俯仰,以头击棺,血涕并流,状若哀恸,有顷而去。时人知为窦氏之祥。”“窦氏之祥”译文为“窦家的吉兆”。
案:“祥”指凶兆,如《书·咸有一德》“亳有祥,桑谷共生于朝”。虽“祥”有“吉”之意,然参以本文“以头击棺,血涕并流,状若哀恸”且窦武家后来之际遇均是凶非吉,這就是訓詁學中常說的反訓。此处应译为“窦家的凶兆”。
15、卷十四“嫦娥奔月”条云“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译文为“吉利。行动轻快的归妹,独自将西行”。
案:“翩翩”此处为自得自喜状,如《文选.张华.鹪鹩赋》“翩翩然,有以自乐也。”
16、卷十四“宋母化鱉”条云“意欲求去,永不可留。视之积日,转懈。”译文为“鱉想离去,永不留下。家人看守了多天,注意力渐渐松懈下来”。
案:因后文有“后数日,忽还”句,此处之“永”或亦可作“泳”解,点为“意欲求去,永不可,留视之,积日转懈。
17、卷十五“柳荣张悌”条云“上天北斗门下,卒见人缚张悌,意中大愕,不觉大叫言。”“卒”译文为“后来”。
案:“卒”通“猝”,突然也。与“大愕”相应。无“后来”意,若解为“最终”亦不妥。
18、卷十五“谈生妻鬼”条云“汉谈生者,年四十,无妇,常感激读诗经”。“常感激读诗经”译文为“常常感情激扬的读《诗经》”。
案:《黄帝内经》云“年四十而阴气自半”,此处“感激”于此相对,意为“有生气”。
19、卷十七“度朔君”条云“有故桥,久坏之,此桥乡人所行”。“乡人所行”译文为“乡人常走”。
案:“乡”《正字通》云“昔也,曩也”。且桥不必非乡间之人方行,而所谓“故桥”又与此相应,则“乡人所行”当为“昔人所行”。
20、卷十七“度朔君”条又云“后苏并邻家有神下”译文为“后来苏家和邻居家有神降临”。
案:“并”通“屏”,此处点为“后苏并邻,家有神下”更妥。译为“后来苏家屏退周围邻居,(然后)家里有神降临”。
21、卷十八“张辽除树怪”条云“叔高使先斫其枝,上有一空处,见白头公,可长四五尺,突出,往赴叔高。高以刀逆格之,如此,凡杀四五头,并死”。“白头公”译文为“白头公公”。
案:以“凡杀四五头”知“白头公”非指人,中药有“白头公”,当为白头鹎,又称白头翁,又称白头公,沈周有《白头公图》可参,白头公多入画。卷十七“釜中白头公”条亦同。
22、卷十九“谢非除庙妖”条云“何铜”译为“何铜”。
案:“何”为句中语气词,如《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云“隐隐何甸甸”。“何铜”当译为“铜”。
浩案:此為予2017年之讀書札記,現整理如下,或有可供諸君采擷者。其中第二條“左右吉凶”的問題如能明了,則對類似問題有旁通之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