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槐聚诗存》笺说171

大千枉存话旧即送返美

寥天瀛海渺相望，灯烛今宵共此光。十日从来九风雨，一生数去几沧桑。许身落落终无合，投老栖栖有底忙。行止归心悬两地，长看异域是家乡。

【笺说】

1981年，许大千自美国来大陆，或者为访亲，钱先生说他“枉存”——屈尊来访，老友相逢，谈起旧事，钱先生写了此诗，即送其返回美国。

寥天瀛海渺相望，灯烛今宵共此光。

首联写道，隔着远天和大海，远远相望，今宵却共对着这灯烛的光。

上句“寥天”，语出《庄子·大宗师》：“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郭象注：“安于推移，而与化俱去，故乃入于寂寥而与天为一也。”后指辽阔天空；唐姚月华《怨诗》：“登台北望烟雨深，回身泣向寥天月。”

“瀛海”，大海。汉王充《论衡·谈天》：“九州之外，更有瀛海。”

下句，语出杜甫《赠韦八处士》：“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首联二句写远隔大海的二人，今晚共聚灯下。二句对比，显见“共此灯烛光”的不易与喜悦。

十日从来九风雨，一生数去几沧桑。

颔联慨叹人的一生：正如十天中，从来都是九天有风雨，一生中数一数，经历了多少人世变幻。

上句，语出辛弃疾《祝英台近》：“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此指世事动荡多事。《钱锺书手稿集·中文笔记》第二册514页有云：“易石甫诗：'十日九风偏少雨，一春三月总如烟。’善状北京风物。”

下句“沧桑”，即“沧海桑田”，大海变成农田，农田变成大海。语本晋葛洪《神仙传·王远》：“麻姑自说云：'接侍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后以之比喻世事变化巨大。钱先生已在《昆明馆舍作》用过此语：“无多岁月已沧桑。”

颔联二句是钱先生二人相聚“话旧”后的感慨。

许身落落终无合，投老栖栖有底忙。

颈联说，自认为是始终与人落落不合，到老还忙碌不安，也不知忙的是什么。

上句“许身”，自许，自认为。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淮五百字》：“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落落”，形容孤高，与人难合。宋李纲《辞免尚书右仆射第一表》：“志广材疏，自笑落落而难合。”

下句“投老”，到老，临老。晋陶潜《感士不遇赋》：“夷投老以长饥，回早夭而又贫。”

“栖栖”，忙碌不安貌。语出《诗·小雅·六月》：“六月栖栖，戎车既饬。”朱熹集传：“栖栖，犹皇皇不安之貌。”

“底忙”，有何可忙。李之仪《鹧鸪天》词：“由来好处输闲地，堪叹人生有底忙。”

细味此颈联二句，还是钱先生写自己的人生，也可说是一个总结：与此世、与世人，总有些落落寡合；一生到老都追求自己的志向，到老还忙碌不安。情感略有些惶惑。

行止归心悬两地，长看异域是家乡。

尾联写道，自己的行踪和回乡之心，分悬在两个地方，长期以来把这异乡看作了是家乡。

上句的“行止”，即行踪。杜甫《奉送王信州崟北归》诗：“别离同雨散，行止各云浮。”

“归心”，回家的念头。晋王赞《杂诗》：“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

“悬两地”，此言身与心悬在两个地方，身在此而心在彼。《晚晴簃诗汇》卷一百八十三徐璨《陇头水》：“西去穷荒恨，东看故国愁。一心悬两地，双泪落风流。”

下句，化用贾岛《渡桑干》一诗的末句：“客居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

“异域”，异地，异乡；刘克庄《卜算子》词：“老圃献花来，异域移根至。”

尾联仍然是写钱先生身在北京的感触，可以看出他在京已四十多年，仍然是心悬故乡无锡，有回到故乡的念头。这可能是看到许大千这个流落他国的游子回来探亲，对比自己，虽不是长居国外，却也是远离故乡，把异乡都当做了家乡，心有戚戚然，不禁也有归根的念头了。1974年，钱先生曾在写给低一届的清华同学王岷源的信中说：“春节前奉读尊柬，知有无锡之游，故人之思与故乡之忆，交结于心，不胜怅惘，企羡之至。”可见他时时未忘家乡，“归心”仍悬而不得归了。许大千身居国外，尚得归乡；钱先生身居国内，仅1945年有一次归乡，此后四十多年，再未能回乡，相形之下，连许大千也不如了，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