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汤

灰汤

■海神

(一)

灰汤，古典名字叫“汤泉”。古代“汤”是指烧开的水，汤泉即高温泉水。灰汤的地热泉水高达90度以上，被称为汤泉。汤泉是从泉水的热度来命名的，这种高热泉水，全国只有三处，很特殊的。在灰汤，当地人把鸡蛋放到泉水里即刻可以煮熟，俗名“灰汤锅子”。由于热水升腾起的水雾在田里、水边弥漫飘散，有如一层灰雾，这样就有现在灰汤这个名字。

以前，这里的热水出口在灰汤塅里的田里和河里，热水自然流出，与田里和河里的冷水混和，这里的水常年是温水。这里放养的鸭子，因在温水中长大，其肉质特别鲜嫩，是进献皇上的贡品，“汤鸭”一直是宁乡的名贵特产。

灰汤东边是一条几公里长的山脉，高高大大，叫东鹜山。“鹜”是一种鸟，不知道的以为是一种神鸟，但它使人失望了，鹜，即野鸭，因这座山中野鸭很多而得名。我们也可以想象，连绵起伏的东鹜山中，一行行野鸭在青绿色的山野中飞行，鸣叫，也是一道风景。

在山的一头有一块突出的石头，叫鹰嘴石。石头正如雄鹰的尖嘴，站在偕乐桥的这边看，特别象。这座山中有很多巨大的麻石，自然风化，破碎成很大一块。山中有一个山坡，布满了整坡的石头，当地叫“磊石子”山。山上以前有寺庙，据说多的时候有三，四十个，那时山峦重叠中香烟飘渺，遍布飞檐斗角的庙宇，很是神秘。

在灰汤塅里有一个大的寺庙，叫紫龙寺，我们小时候只知道灰汤也叫紫龙寺，把它看作地名，至于寺在何处，什么样子，从来没有想过。有人说现在灰汤镇政府就是紫龙寺原址，既然能够以“龙”来命名，说明这个寺有来头。

在灰汤塅里有一条大河经过，将灰汤分为河东河西，这条河叫乌江。乌江是宁乡西南方向水系的汇集，大田方，枫木桥，偕乐桥，坝塘的水系都汇入乌江。因为灰汤塅里是平地，乌江在这里闲庭信步，河水蜿蜒，又有地下热水涌出，热雾升腾，东鹜山有如一巨大的屏风，野鸭成群，晨钟暮鼓，此灰汤山水之胜也。

在这里，也有不负山水的人物。在三国时代，我们都知道有一个诸葛亮，智慧的化身，辅佐蜀国，为人称道。诸葛亮之后辅佐蜀国的丞相叫蒋琬，就是灰汤人氏。在灰汤地名中有关于蒋琬的相公桥，紫龙寺，现在镇上的主街道就叫蒋琬路。古代宁乡有三个辅国大丞，战国时的靳尚，三国时的蒋琬，南宋时的易祓。

到清代，灰汤东骛山脚下，乌江河畔山现了“一里三台”的兴盛。在灰汤石谷潭这一块涌现了三个督抚总兵级人物。有“五省提督”之称的黄少春，还有水师提督喻俊明，总兵喻吉三，都是军事强人。其中黄少春最为显赫，封为太子少保，为一品官员。他在告老还乡后在老家修了一个军事堡垒格局的大屋，人丁兴旺，黄姓成为灰汤及周边大姓。“一里三台”中的“里”是指村，“台”是古代对人称呼的“敬词”。

宁乡晚清人物以刘典最早出道，影响最大，黄少春与刘典一样，亦成大清重臣，并恩荫乡梓，为乡邻称道。灰汤，偕乐桥，枫木桥的刘姓，黄姓，喻姓都沾亲带故。翻一翻历史，知道些被历史浪潮冲到沙滩上的人和事，也不枉废了这些山水的灵气。

小时候，我们对灰汤有很多说法，作为灰汤的代称。如“364”，一个非常独特的名字，不知道来历，大家都这么叫。灰汤最早有省总工会的“职工疗养院”，“职疗”在东鹜山脚下，风景秀丽，在当地是最高级的地方。后来有了“电疗”，“电疗”，是指湖南省电力厅在这里建的“电力职工疗养院”。电疗是后来建的，在镇上这边的小山丘上。“贸易”，在职疗那边，有一个很小的“贸易商店”，店子不大，但在只有国营商店的那个时代，这里就是灰汤的商业中心，我们小时候以到过“贸易”为荣。狮子桥，其实这里离灰汤街上还有几里路，但我们也把这个名字代指灰汤，到过狮子桥，就表明到过灰汤。

那个时候，灰汤塅里最显眼的是两个塔和两座桥。塔是圆形的，四，五米高，分布在塅里的田里和河边，这是抽热水的塔，塔与塔之间有很大的铁管相接，管子外面包着很厚的保温石棉材料，两座铁桥，是过河的大桥，铁桥既是人行道也是热水管的支架。热水管通到东鹜山脚下的职疗。这种热水管是灰汤的标志，外地人经过这里，看到这些管子就会问是干什么用的，人们胡乱猜测，不一定知道是热水管。

我们小时候到灰汤，在河中的沙子里扒出一个氹，里面涌出热水，再把河中的冷水引进来，就在沙氹里洗澡，这是最简单的温泉浴。但在那时，人们不用这里的水洗澡，因为这种热水有很重的硫磺气，洗过澡之后，皮肤上滑滑的，回家后还要用清水再洗一次。那时用灰汤热水洗澡是作为治皮肤病的药方，很有效果的。在灰汤街上和田中有几个出热水的龙头，街上的人家每天用桶子担热水回家，很平常的生活。

(二)

很久很久以来，灰汤的热水一直在田里，河里自然流淌，人们对热水中的硫磺气味并不喜欢。人们对“灰汤”这个名字也不看好，“灰”并不是一个亮丽的字，常与“灰头土脸”连在一起。

灰汤最先惊艳于世的不是温泉。

上世纪九十年代，农村在有饭吃，有衣穿后，开始寻思着致富。那时是从乡镇企业开始的，当时老粮仓那里有麻石，乡镇建起了几个石材企业，也有用猪皮做皮衣的，老粮仓镇上有一个做水果罐头的县办企业，虽然从未生产过，但每年都分配有大学生来。在这种什么东西都拔节生长的热潮中，灰汤也如春天里的四条虫子，蠢蠢欲动。

灰汤本是以“汤鸭”著称，但没有养鸭，一些人从热水洗澡出发，寻思着休闲生活的开发。那时的“投机家”干事雷厉风行，短短几个月功夫，灰汤街上建起了大量的两到三层路边门面房，有饭店，茶楼，休闲屋，一时间，灰汤灯红酒绿，一种当时“小孩子放炮仗，又爱又怕”的东西，成为人们的谈资，这种谈资越传越神。那时在进灰汤地界的公路上，建了一张门楼，门楼很大气，是当地花巨资建的地标式“灰汤门”。那时到处都贴有治疗性病的“牛皮癣”广告，在这张门上也贴了很多，灰汤被搞得灰头土脸。那种风花雪月般的梦，终究如水中月，一阵风过后，一切又归于平静，灰汤再次回归宁乡偏远山村。

1995年，当时省里的一个大人物来到职疗，在这里挥笔写下了“神水”两个字。这两个字如醐醍灌顶，一语点破梦中人，灰汤正式打出“温泉”招牌。职疗和电疗作为“温泉浴”的老大，并且作为省级疗养院，其影响力是巨大的，灰汤逐渐上升为省内知名疗养圣地。人们也慕名而来，文人墨客，才子佳丽为灰汤或文或画或文艺，灰汤被描画成贵妃级别。

贵妃出浴，作为玄宗最爱之景，皇帝看中的当然不是水，而是天生丽质的佳人。灰汤也有自己的丽质，但需要来一次打扮。

一线苍翠高远的山脉，晴天时一抹青绿色，阴雨时云雾蒸腾，一条弯曲的大河在平坦的田野中蜿蜒，遍地的黄色油菜花散发出清新的香气，在这样的画面下，需要一些古典乡村的元素。用一年时间，把沿街房屋统一进行立面仿古改造，飞檐斗拱，花窗木门，名家手迹招牌，转眼间，灰汤穿上了古典的礼服，有了书生的气息。又把过镇的公路进行了“白改黑”，即把水泥公路升级为高等级柏油路。再加上白色的道路标志线，沿街的路灯，指路标牌，红色的灯笼，小城镇的要素也有了，灰汤正式进入“灰汤镇”时代。县里设了灰汤旅游管理局，对灰汤进行整体规划开发。

按照长沙市的规划，灰汤是长沙市的小城市布局，为副县级小城，定位为长沙市的“客厅”，长灰韶娄高速在灰汤的出口，一下就把灰汤融入全国高速公路直达地，灰汤不再是宁乡西南的偏远山村，而是长珠潭娄城市圈的门户之一，与花明楼，韶山，沩山同为著名旅游地，灰汤的“温泉浴”成为旅游新体验，大雪寒冬里“到灰汤泡温泉”成为长沙人的常识。灰汤引进的“紫龙山庄”，“华天城”“雅居乐”和“相里”这些房产项目，正在进行大手笔的“造城运动”。雅居乐在灰汤建的十几层的高楼，成为灰汤新的地标。“金太阳”和“华天城”，“紫龙温泉”这些温泉休闲庄园把灰汤温泉的热度不断拉升。游泳池里“下饺子”又催生了镇上农家小旅馆的“家庭浴室”。灰汤还有大学城正在建设，居民安置区，幼儿园，小学，中学升级改造，地方医院建设都在紧锣密鼓推进。灰汤新城日新月异。小镇的升级正如板块拼图游戏，从轮廓到很多线条，板块的生长，直到意想不到的画面的出现。

为扩展灰汤发展空间，2015年县里将枫木桥，偕乐桥行政区域划归灰汤，灰汤由以前宁乡单一乡村扩展为西南片的大户人家。我的老家也跨过了以前的“桥”成为灰汤镇的核心区域之地。我的姐夫范哥是灰汤镇汤泉社区主任，我对范哥说，四联划到灰汤，舅老爷来投奔你了，范哥操着湘乡月山腔调侃我，“这可是国际灰汤，要会适应啊”。

(三)

山水是一个地方的灵气之源。现在的东鹜山有了一个声名远播的“桃花谷”。在职疗边上有一条上山的旅游公路，沿公路的一个山谷遍植桃树，春天三月桃花盛开，游人如织。桃花虽不如牡丹国色，但桃花最具村野情趣。桃花谷在东鹜山顶，登高望远，灰汤塅里尽收眼底。桃树成林，桃花铺成粉红或深红的一片山谷，让人进入一种浪漫的境界，游人至此，没有不兴奋的，难怪世上有一种癫因“桃花”而起。

细看桃枝，其叶青绿，露水浸润，生机勃勃，桃花五瓣，嫰白鲜红，坦然舒展，花中红蕊，清香诱惑，招蜂引蝶。手抚桃枝，佳人浅笑，成摄影必备功课。及到入夏，鲜桃挂满枝头，天然山水，晨雾暖阳下生长出来的，沉甸甸，饱满的，刚好在胸前，一手包住的果子，谁人不爱。灰汤桃花谷，东骛山上的浪漫之谷。

上桃花谷的这条柏油路，也是自行车运动车道，南坡到北坡，形成环线。在山顶有一条小路到鹰嘴石。鹰嘴石景点，给人以凌空飞翔的气势，环顾四野，绿色田园，风光无限，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慨。另一边山坡就是有名的磊石子山，巨大的石头阵，人在石头中攀爬跳跃，会兴奋但也会是最累的，爬磊石子山，是个体力活。在东鹜山中有四座小型水库，如绿野中闪亮的眼晴。

水是灵性之物，水之流经，带来滋润和生机，水之长驻则灵性长存。灰汤在水字上做出了大文章。修建一个水阐将乌江水挡住，人工挖出一个大湖，这个大湖将灰汤镇与东骛山之间隔开，形成山，水，镇的层次景观。将水边整修成湖堤，遍载杨柳，种植花草，建起亭台楼榭，一个高档次的临水景区惊艳亮像。将此湖命名为“紫龙湖”，文人气息如波荡漾。我们行走海远单车骑行到灰汤，有过一个奇妙的午休。中午时一群人把单车丢在湖边的草地上，人往绿草坪中率性躺下，在温暖的阳光下，轻风吹拂中，与花香草语融为一体，至今说起仍意犹未尽。紫龙湖对灰汤山水的意义将是画龙之后的点睛之作。

其实，紫龙湖除自然景观外，还有一个科学的意义。即对灰汤地下水的科学利用和维护。因为灰汤热水的高温和含硫，必须有大量的天然水的调和才能使用，也就是要把“汤泉”转换成“温泉”，随着地下水的抽出，及时补充也需要一个大湖发挥作用，这就是科学的事情了。

紫龙湖开阔的湖面，东鹜山脉及在湖水中的倒影，九拱的紫龙湖长曲拱桥，在湖中形成的一连串大小玲珑圆圈，再加上湖中一群嘻闹的鸭子，三两桃枝，这一画面成为灰汤的唯美形象，出现在网络和宣传媒体中。灰汤的山、水、城三字文章给了灰汤新的境界，贵妃出浴，妩媚撩人。

沩山，黄材，关山，花明楼，煤炭坝，每个地方都有一个标志性的事物，沩山有大佛，有密印寺，标志明显。黄材新建的青铜博物馆，关山的关公大型塑像，花明楼的少奇纪念馆，煤炭坝的煤矿体验遗存，给人鲜明印象，也是小城标志。这样一比较，灰汤的地标是什么呢?以前是热水塔和架在田野里的热水管，或者冬天里蒸腾的热雾，现在一个紫龙湖水面将温泉标志全部消除，灰汤仅是一个日益繁华的小城，热水和汤泉仅有传说和想象，游人到此，一洗走之，没有回味。

我想，在原先地热出水口，恢复一个百平米的地方，安一个水龙头，从龙头里放出原质原味的硫磺气的滚水，取名为“灰汤温泉地质公园”，绝对吸引游人，安个摄像头，在网络上直播，全国三大高温泉水，一个在台湾，一个在西藏，一个就在灰汤。这是我的“神水灰汤”广告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