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义德眼中的莫扎特:奇迹的创造者
莫扎特音乐纯洁、升华的表面底下隐藏着动荡、充满爆发性的感觉洪流。或许唯有当我们感受到莫扎特音乐那股把我们撞出瘀伤来的力量,我们才能也发现其神奇的疗伤止痛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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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扎特:奇迹的创造者
【美】 萨义德
“儿童莫扎特”,最新一本莫扎特传的作者所罗门这么称呼他,十分贴切,而且莫扎特也就是以此形象进驻西方文明:没有谁比他更早熟,没有谁从婴幼时期就以如此异常的自在和如此惊人的质量作曲。英国学者巴林顿(Daines Barrington)见证了这位神童的才华,向皇家学会提出报告,所罗门引述其说:“想象一下,莎士比亚作品里一场绝佳演说,没人看过,却由一个八岁的孩子念出来,抑扬顿挫尽得(18世纪名演员)贾利克(Garrick)的感人元气。同样地,想象一下,这个孩子以眼角余光读着三篇关于这场演说的评论,一篇是用希腊文写的,一篇用希伯来文,第三篇是伊特鲁利亚文(Etruscan)。……把这一切想象一下,你约略可知这个小男孩的本事。”视奏、绵长的即兴演奏、转调、蒙眼演奏、写下他只听过一次的音乐——全无差错、辨认任何声音的音高,以及写奏鸣曲、室内乐、协奏曲,甚至一两部歌剧:全都大约从五岁开始。莫扎特的天资几近超自然,至今无人能比。

1762年莫扎特随姐姐和父亲到欧洲各国巡演
不过,再怎么列举他的特技,也无法使我们更接近莫扎特这个人。他的音乐语言虽具表情,却神秘难以捉摸:一首莫扎特钢琴协奏曲什么也没说,而且和它的写作时间只有偶然的关系。音乐学上的分析可以描述风格上的改变,说明形式和音色的特征,交代一件作品的逻辑与和声语言,问题是,你仍然无法在莫扎特的生活经验和他写出来的音乐之间找到有意义的关连,揭露前者如何支撑以及——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解释后者。
所罗门这本资料丰厚的《莫扎特传》(Mozart: A Life, Harper Collins; $35),一大优点是他将莫扎特的生平与音乐成就融合为一,做法比历来绝大多数莫扎特传记作者更有技巧,更明智,其融合也更有力——而且更令人感慨。莫扎特的作品当然使人认为他魅力完美,成就超自然,但所罗门不是由此说起,而是从一个奇怪的事实开始:莫扎特死于1791年,在那前十年里,萨尔茨堡这个最有名的子弟,好像被从萨尔茨堡的集体和官方记忆中删除,大概是为了惩罚他“自愿移民”,不想在这个城里当奴才。莫扎特被这样断绝关系,成为所罗门了解他的线索,甚至是“他创造力的先决条件”。随着所罗门发展其洞见,我们发现这位作曲家身份的内核和一个东西绑在一起,就是他与他父亲雷奥波德(Leopold)的痛苦、复杂关系,雷奥波德自己也是被断绝关系的子弟,怀着“一种染有情色意味的支配冲动”。所罗门以这对父子档的关系为焦点,说明这关系如何将少年莫扎特的创造力和人格,囚禁于这位父亲的管辖之中,莫扎特既是造反的儿子,也是——在这一点上,所罗门的创见使他的诠释产生大胆的色彩——心甘情愿的俘虏。甚至莫扎特有了自己的家庭生活之后,这内化了的关系也还是他心灵的固定层面。

音乐天才莫扎特
这关系如果单纯只是一个父亲剥削聪明的孩子,不可能维持这么久,双方也不会这么各蒙其益。这关系的基础是爱与慕,而非只有贪婪和唯利是图;相形之下,这孩子和他妈妈的关系远远没有这么丰富。儿子和女儿那些巨大的欧洲之旅,当然是雷奥波德筹划的;所罗门以详细令人瞠目的笔触刻画七岁的莫扎特和十二岁的马莉安妮(Marianne)在欧洲奔波“三年五个月又二十天,坐马车走过数千哩路,在八十八个市镇驻足(有些地方是重访),在无数观众面前献艺”。雷奥波德既怂恿儿子发现世界,也促成这孩子发挥惊人的天资,精擅当时管领风骚的新古典风格——宫廷式、意大利风、传统。所罗门形容,莫扎特的童年是父子之间的合资事业,带给两人知名度和财富,而且使雷奥波德挣脱他在家庭上和职业上的责任。他成就不大,本来可能必须兢兢业业为稻粱谋。神童的天才日益显露,“神奇”、“奇迹”之类字眼也愈常听到(爸爸加在他身上的表演行程相当辛苦,但他似乎颇得其乐)。

萨义德
也是势所必然,神童长大,成为才华洋溢的青少年,开始打造自己的美学声音,用来表达他关切的事物和他的创意。所罗门1977年写的贝多芬研究已成经典,在那里,他岔开故事,交代贝多芬风格的一些重要发展;现在写莫扎特,他也这么做,并发挥过人的洞察力,以一系列篇章说明哪些风格、形式、修辞特征使莫扎特的声音具备其难以言喻的特质——雅致、形式完美,以及那些独树一格的抑扬顿挫。这些章节有罕见的说服力,因为它们不仅巧妙提出莫扎特特定阶段作品的特色,还别具洞识,揭露这音乐在莫扎特那个人生阶段里的来源。这个十几岁少年与日俱增的独立意识,他永远离开萨尔茨堡以及对巴黎和维也纳的探索,他对过去的忠实,加上“微妙掩饰于传统之中的颠覆心态”,都进入他1772年到1776年之间在萨尔茨堡为大主教宫廷所写的那些小夜曲和嬉游曲,以及,在比较小的程度上,他写于同一时期而且比较传统的那些协奏曲和室内乐。

列奥波尔得·莫扎特
所罗门教我们看出,莫扎特如何在这些“社会”作品中建立他的创意个性,这些作品“代表这位作曲家和他所处社群的关系,同时也代表他对田园、牧歌生命情调的眷恋感受”。这些比较无人讨论的作品既具田园风,兼具反讽意味,反映了这个年轻人对他父亲(因此,也是对传统)的依恋,以及他自己“追求原创性的焦虑”,这股焦虑现在使他首度探险进入“一个深化的感觉世界”。莫扎特愈多写这类带有宫廷舞蹈与摹仿鲁特琴的音乐,就愈超越贵族的自我恭维,进入另一层次,“表现一个理想的田园世界,甚至古典的阿卡底亚(Arcadia)意象,于是,原本很容易消化,与某种庆祝连在一起而充满节日气息的音乐,现在变成风格资源,能表达范围异常广阔的情感,能歌颂境界广泛的人类经验,其核心则是自然、爱,以及游戏”。
但是,甚至在1782年与康丝丹采·韦柏(Constanze Weber)结婚,并且移居维也纳之后,莫扎特依旧受他父亲束缚,他依违于两极之间,既要自得其乐,又有“被支配的需要”:一方面,他有了自己的家庭,要有成年人的自由之乐,另方面,又要服从他父亲严厉监督的“演奏原则”。雷奥波德从来不曾因为儿子已婚就放手,对儿子的子女也毫无兴趣。

2008年被发现的莫扎特27岁刚刚与康施坦茨结婚,进入创作高峰期的肖像,宫廷画家约瑟夫·希克尔,绘于1783
据所罗门所见,莫扎特成年的音乐纪录了他如何逐渐实现他艺术独立自主的意识。这一点在C小调弥撒曲(K.427/417a)至为明显,此曲写于1782—1783年,作为他对康丝丹采的爱情证言,而且,在这件作品里,他终于蜕除他父亲极为珍视的“新古典主义美学”。他的音乐有一段时期反映他陷入“两极效应”的冲突,但是,到了1780年代,他的音乐另有继承,不是他的生父,而是海顿。他从1786年左右开始离开钢琴作品,走上另一种生涯,当剧院经理和歌剧作曲家。他父亲1787年去世;他的音乐出现新的美的层次,而其中充满吾生有涯之感,但以查尔斯·罗森所说“令人惊异的陶醉方式”表达这股感受,是主控这感受,而非屈服于这感受。夹叙夹议之间,所罗门令人信服地描述莫扎特的成熟作品,这些作品里,“莫扎特音乐纯洁、升华的表面底下隐藏着动荡、充满爆发性的感觉洪流”。关于降B大调协奏曲(K.595),及G小调交响曲(K.550),所罗门说:或许唯有当我们感受到莫扎特音乐那股把我们撞出瘀伤来的力量,我们才能也发现其神奇的疗伤止痛之力。我们可以追随莫扎特的游戏冲动奔上欢快喜乐之路,欣悦于他出尘的性情,讶异于他能将事物颠倒反转,以及像嘉年华狂欢般将万物并置齐观,从中发现无限可能性,处处肯定声音的宇宙里蕴含的原生活力,那声音的宇宙印刻在一片寂静的状态里,他把它拈出来,给它生命。所罗门举出另外几个比较自由的地方,莫扎特在音乐之内、之外都加以探索:他有些经常放纵难以节制的倾向,包括享受奢华、说双关语,以及玩夹杂粪便用词的语言游戏;他喜欢共济会,以满足他对正义与理性的欲求(他倒数第二部歌剧《魔笛》也处处可见共济会思想)。

维也纳的莫扎特纪念雕像
但是,他困顿、缺钱的音乐家生涯远景逐渐黯淡。他大部分时间是全家财务安全的支柱和来源,雷奥波德却断绝他的继承。在这个家庭持续解散的过程中,马莉安妮取雷奥波德而舍莫扎特,久而久之,莫扎特和她原本亲密的关系也淡化。他在1780年代晚期为严重的抑郁所苦,创作力似乎同时减弱,尽管他在1789年,以和剧本家达篷特合作的最后一部歌剧杰作《女人心》——我认为也是最伟大的一部——恢复近乎奇迹的生产力。
莫扎特六个孩子只有两个没有幼龄夭折,他自己的健康状况也时呈危殆。他在1791年12月死于急性风湿热,得年三十六岁,死时已是一个筋疲力竭,甚至可悲的人。经过所罗门的论证,莫扎特并非阴谋的牺牲品,应该已无疑义;此外,所罗门提供充分的证据,莫扎特葬礼简陋既非由于他极端贫穷,亦非由于大众忽略。维也纳公民大多选择当时所谓“三级”葬礼,而且,所罗门设想,莫扎特其实可能有意无棺下葬,以此“象征他的信念”——藉此肯定“灵魂皆兄弟,死而平等,一如他们生时应该平等”。
这是我所知最令人满意,也最动人的音乐家传记。

萨义德
不过,作曲家传记的真正考验在于,其音乐是不是变得更清楚一点,以及,它叙述的生平是不是有助我们以一种新的方式诠释那音乐。这两方面,所罗门都赢得漂亮。虽然他明显得助于前人对莫扎特作品的审视(尤其查尔斯·罗森那本《古典风格》),但是,他向我们彰显莫扎特的音乐如何从这个人精神的最深处浮现,他为我们说明,这音乐的形式特征与风格特征既来自一种高度纪律化、高度内化的“古典”美学,也来自个人冲动和心理压力。举个例子,现在听《哈弗纳小夜曲》,我们不可能不想到莫扎特正在想办法利用一个老掉牙的形式来挣脱他父亲的轨道,创造一套充满反讽——虽然“正确”——的田园姿态;现在听C大调钢琴协奏曲(K.415),也不可能不注意“其军事风格大胆前进去兼并维也纳古典主义”。此外,甚至在C大调钢琴奏鸣曲这么“简单”的作品里,大调和小调模式也有慑人心魄、往往令人惊异的交替运用(这是所有钢琴初学者的头痛之作)C大调奏鸣曲(K.545)标题:“给初学者的小奏鸣曲”,是莫扎特当初为教学用所写的曲子。,所罗门以前,从来无人解释其中奥妙。莫扎特如何“在洛可可的表面底下暗动手脚,不但颠覆宁静,也颠覆这宁静向来支撑的贵族秩序”,所罗门以前也无人解释。阅读所罗门此作,我们了解一个势必如此的莫扎特:他永远是奇迹般的创造者,但也是一个可观的人,无与伦比地令人印象深刻,而且平易近人。
■ 本文选自《音乐的极境:萨义德音乐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