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里的小秘密（五）《螽斯》，中国人眼中的蝗虫形象变迁史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
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我译：
蝗虫聚，“森森森”，如你子孙，旺旺旺！
蝗虫飞，“轰轰轰”，如你子孙，多多多！
蝗虫落，“揖揖揖”。如你子孙，兴兴兴。
这首诗也是很简单的。作者可谓观察细致入微。“诜诜”、“薨薨”、“揖揖”，其实分别对应蝗虫聚集、起飞、降落收起翅膀的三个阶段，干净利落却如闻其声，十分有韵律感。
螽斯，通名蝗虫，是一种庄稼害虫，在古今都曾多次酿成灾害。人们对它是又惧又敬。惧的是它的破坏力，蝗灾所过之处，大地一遍枯黄，庄稼颗粒无收。但其巨大的数量，遮天蔽日的威势，还有在虫群中每只蝗虫都悍不畏死的行为亦让人好生羡慕，所以称其为“皇”，意思是它是虫中之皇。甚至有传说说的是蝗虫是上天派下处罚人类的，人不能伤害它，否则会遭到天罚。
这样的迷信一直到唐朝皇帝亲自表演了几次吃蝗虫秀才被打破。
还是回到这首诗上来，历来对它的含义指向都是很明确的，那就是多生快生。这正是蝗虫的特质。一只雌蝗一生产卵300－600粒，多的甚至上万粒，这实在太让人类五体投地。
一向以来，都认为这首诗就是贺诗，恭祝对方多子多福。但在建国后，解读这首诗又有了新角度，高亨说这是讽刺奴隶主贵族的。这话就有些意思了。
他所以得出这种结论的原因很简单，蝗虫是人所共知的害虫。怎么可能对尊重的人送出这样的祝福呢？莫不是象那首有名的《蝗虫歌》一般，刻意拉仇恨的？
然而通读全诗，除了比兴物是蝗虫外，其他地方根本看不出“讽刺”的味道。是作者隐藏得太深还是被讽刺者太愚蠢，愚蠢到不知道“蝗虫”是个坏东西？可能还真不知道。众所周知，所谓“益虫”、“害虫”都只不过是人类给昆虫贴上的标签，都是从人类的角度出发看问题的。
胡淼指出，中国最早的蝗灾记录在春秋时代，是周定王四年（前603年）的秋天爆发在宋国的那次，而在之前的西周时代及之前，没有蝗灾的记载。
这是什么原因呢？胡淼指出，这段时期的蝗虫主要在非耕地区域繁殖，所以对农作物危害很小，因此人们不把它看成害虫。
这种观点本来应该是正确的，可惜他画蛇多加了一句：由于连年战乱，人口减少。
这就有问题了。其实西周时代除了开国那阵和征南土外，还真没啥大的战争。实际上那个时代人口本来就不多。人类本来就不是蝗虫，妇女一胎就只能生一个，少数二个，怀孕期长达十个月，而且小孩成长也要十多年时光。
在漫长的古代社会，人们的死亡率是很高的，有人作过统计，包括皇室在内，中国古人活到成年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三十。而刘备活到了六十岁，已经自感很长寿了，所以有“人生七十古来稀”之语。
而倒退回春秋时代，人们的平均寿命更短。没有铁器，人们只能用木棍来挖洞播种粮食，用蚌壳磨制的镰刀来收割。在如此原始的生产方式下，粮食的产量自然很低，养活不了太多的人口。
人口的增加是个加速度的过程，这一点和蝗虫聚集很强。
本来蝗虫是分散居住的，这时它们只是普通的虫类，同类相见也只会彼此避开，谈不上造成灾害。
但当其密度上升到一个水平值时，蝗虫体内的某种基因就会被激活，这时它们就自动成群，种群越来越大，加速生长，身体从青绿色变成黑色，个子也变大了，性情变凶猛，飞行移动能力强上了不少，食量和繁殖速度也直线上升，一年甚至能繁殖两次，这样才形成了巨大的种群。
人类的繁殖其实也是差不多的。在原始时代，生产与繁育相当困难。因为人手不足，每个人都要为了生存而努力，采集食物成为这段时间的主要工作，照顾族群中的弱小的条件和可能性也就相应较少。
而当人类数量增多，粮食生产也就相对增多。就有相当多的成员从单纯的生产工作中脱离出来，投入到照顾他人的工作中去，这样族群中的老弱病残的生存机会就要大得多。
人口的增长本来就是呈指数性的，更加上医药的进步、居往环境的改善、卫生习惯的养成，人类的数量也就象蝗虫的产生一样产生了滚雪球效应。
中国人口花了几千万年时间，一直到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才上一亿，而到乾隆二十七年（1762）就已经上二亿了，道光十四年（1834）便达到四亿。此后由于国家命途多舛，人口便一直在四亿左右徘徊，1969年才到达八亿，但已经比过去快上了不知多少。
所以在西周时代，蝗虫的形象一直是正面的，因为那时的人口问题还是人太少了，所以提倡多子多福，象蝗虫一样生殖。当时的人们应该根本就没有想到人口数量的增长正好会导致人与蝗虫争食吧？
史书记载，西周时代采用的是“井田制”，也就是土地国有制度，开垦数量有限。蝗虫能够造成的破坏也就不大。即使产生了，很也容易从其他食物来源得到补充。就算没有了粮食收成，其他野菜、动物也能补弃营养。比如葛草的根部，就是大名鼎鼎的葛根，蝗虫是不吃那里的，但人吃，营养一级棒。于是在这个时代，人类对蝗虫的好感要多很多。所以在那时的宴会上，如果你祝某位大官“象蝗虫一样”。他绝对不会生气，而会高高兴兴的，说：“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而到了春秋，私田的开垦越来越普及，随着农业科技的进步，单位面积土地上养活的人口数量也越来越多，蝗虫的破坏面积当然就增加了，影响到了人口数量也在加大，仅靠葛根这样有限的资源弥补不了蝗虫造成的损害。
蝗虫没有智力，它们不知道，自己吃下的东西，关系到很多人的存亡。人们也只有越来越仇视蝗虫，当然后世就没有好心好意祝贺人家“象蝗虫一样”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