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柿子

        霜降一过，街道上的柿子一下子多了起来。小城里凡是路口和街道拐角处，总有红通通亮晶晶的柿子，亮着小脸蛋儿在三轮车摊儿上勾引你。

        我喜欢吃柿子，自然熟的和水暖熟的都行，能做成柿饼更好。

        喜欢什么，操心什么，时不时地就会留意什么。我走在街上，就比较注意看哪里有柿子摊儿，哪个摊儿的柿子好，摊主人好价钱合适。

        我喜欢去那些载了自家柿子来卖的老人处买柿子，一为买柿子，也为跟老人拉扯拉扯家常，听听他们的愁忧或者快乐。

       这两天我连续早上8：00左右出门，踏着晴朗的太阳沿新修成的吕公路城市绿色通道散步。空气好，呼吸一下，心肺就像给清洗了一下一样畅快。路面是新铺的小石籽儿，踩着脚底很舒服。这样走一圈回来，约莫四十分钟，我回来过南关十字的时候，水果摊儿已经挨挨匝匝地摆齐了。

        跟其他霸道无理横七竖八的摆在十字路道边沿的橘子摊儿、苹果摊儿、猕猴桃摊儿不同的是，一个卖柿子的三轮车规规矩矩地放在路沿上面躲开行人处。那地方有点偏，除非特别留意的人才看得到。摊主是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瘦小身材，花白头发，穿着农家老式布褂。额上的皱纹密集，但难掩他农家人特有的朴实和慈祥。

       昨天我就注意到了，因为有事儿没来得及过去。跟昨天一样，老人就那样静静地斜坐在三轮车沿上，把那一个个红通通亮晶晶的柿子，宝贝儿似地拿出来，用一块儿干净的布片儿擦拭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三轮车横担着的一面木板上：柿子们像乖巧而又精致的工艺品，又像训练有素的仪仗兵，横看竖看侧看，都一根线一般整齐。

       我被牢牢地吸引住了，两只脚像被一股绳子拽着，就到了老人跟前。

       “自家院子里树上结的，面甜面甜的。”老人看我过来，停下手头的活儿，从车沿上下来，站在我跟前讷讷地说。

       “看着都喜人，都好吃。”我小心地拿手背轻轻挨一下柿子，凉冰冰的，软乎乎的，惹人喜欢。 “大叔，咋卖呢？”

        “我没出来卖过东西，秤都没有。”老人好像为此很不好意思。“一回一袋子，你看着给。——自家的东西，吃又吃不及，放坏了心疼。”

       老人这话实在的，叫我心里一软。跟父亲一样，瓜果熟了的时候，遇到阴雨天天，坐在家里的那个愁肠啊心疼啊，恨不得有人来白白拉走，都不要叫自己眼看着烂在地里头。

       “那我拿两袋子，一天吃几个够一礼拜了。”

       老人放心地舒一口气，赶忙递给我两个塑料袋。“你是第一个来问的，自己看着捡。”

       “捡啥呢，都好好儿的嘛。”我买东西本来就不喜欢人扒拉过来扒拉过去地挑选，“你给我帮忙装，挨着拾就行啦。”

       老人比我还细心，拾一个再擦一下，袋子满得实在装不下了，才住了手。

       “这么多的，我给您老人家多钱啊？”多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十块钱，一袋子五块。”

       “十块？”我有点很意外。按照我在街里头的，十块钱七八个，这两袋子至少也得三十多呢。

       “嗯，十块。”老人又很肯定地重复一遍，显出认真而又固执的样子。

        “好吧。”我拿出手机，打算扫码付钱。

        老人又凑近到我跟前，低声腼腆地说：“有现钱么？最好给现钱，我弄俩零钱自己买个碎零碎的掀个花花儿（纸牌）的，就不问人家要了。二维码是孙女给弄的，她在银行上班呢。前几天收的钱，一天也就八九十块钱，人家娃回家也不提说给咱留一点儿。”

       老人说着说着，脸上居然是羞涩般的通红，好像不地道的是自己，而不是在银行上班的孙女。

       我听了先是一怔，心里泛起一股酸的辣的味道。“老人的心思，年轻人不知道是不愿意读还是没时间读。”

       我其时当时也有点犯急：早上出来身上没装钱，知道买个啥的都扫手机呢。就在不知所措的时候，我看到前面菜店儿一个买菜的人，赶忙过去跟他解释一下，跟他要了三十块钱，扫码还给他。

       老人应该是看到我刚才的那一番举动了，他态度强硬地只收二十块钱，而且接钱的时候不住地跟我说“麻烦你了，叫你折腾一下，还收多了。”我临走时，他非要给我手里塞两个透亮的柿子，“这两个熟透了，回家就能吃，保管很甜。”

        今天这柿子买的，占了老人大便宜了，可老人还觉得自己很麻烦我了。我一直都在琢磨，价值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人家都想多要钱，这个老人只想要自己心里觉得值的那些钱就满意了。

        你看“贪”这个字，很有意思，分解开来就是：今天的人都很看重钱，坐在钱上面了。——显然，卖柿子的这位老人不属于这一类。他卖的不是柿子，是农家人纯朴慈善的良心。

（作者简介：陈启，平时扫地，闲时打球，偶尔写作。散文《吃麦饭》入编2019陕西中考语文专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