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至味白米饭
(朗读者:赵朋)

在中国人的饮食习惯中,南方人喜米,北方人喜面,这也成为多数人约定俗成的共识。甚至人们常常以吃米还是吃面,作为分辨南方人、北方人的标准。
我的家乡在北方,城镇不大,坐落在一个四处环山的小盆地里。由于这里水资源丰富,城镇周边种植了许多稻田。得益于河水灌溉,加之北方昼夜温差大,稻米生长周期长,这里生产的稻米非常好吃。妈妈称这种稻米为洪水稻。
人们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确,从小生活在这里,我这个北方人没养成以面为主食的习惯,却对白米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结。尽管至今在南方生活多年,白米饭餐餐可见,甚至许多餐厅不限量自取,我也总会控制不住地多加一碗。如果哪天没白米饭进腹,总会感觉少了点什么。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正是国家经济的困难时期。为响应学工学农的号召,几乎每个工厂都有一块企业农场。我所在学校是企业办学校,因此企业农场也就成为了我们的学校农场。每年春夏之际,学校都会组织学生们到农场学农劳动。我第一次的学农经历,就是从插秧开始的。说起插秧,那可真是记忆中最“痛并快乐着”的事情了。
记得学校农场在一条河对面。过河先过桥。印象最深的是那条用木板搭成的吊桥了。每当踏上这个晃晃悠悠的吊桥,班里一群爱捣蛋的男生,就会把吊桥荡成秋千。胆小的女生们蹲在让人心惊肉跳的桥面上,透过脚下两块隔空很大的木板缝隙,看着桥下湍急让人头晕的河水,总会被吓得脸色发白,半天缓不过劲来……

插秧算是我们接触的第一项农活。现在想来,能让孩子们早点体会务农辛劳太明智了。通过劳动,这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孩子们,终于领略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所附加的深刻含义。
稻田里插秧,最害怕蚂蟥。站在水中久了,成群结队的蚂蟥就会盯着咬。有时候腿上流血了,才发现它们已钻入皮肤很久了。顺着蚂蟥钻入的方向使劲拍打,再将它逼扯出来,这个吸血鬼还恋恋不舍,弯头卷尾,一副死赖着不肯走的样子。这种又软又滑的吸血虫,摸一下都会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至今想起这东西,都让人浑身不舒服。
一天下来,少不更事的孩子们,从刚开始充满好奇、跃跃欲试,到后来佝偻着腰的样子,活脱被太阳烤过的大虾。尽管汗水混着泥水弄花了脸,身上晒脱了皮,胳膊、腿上满是蚊虫叮咬的大小包,可插秧这项既辛劳又痛快的农活,却是学生时代最喜欢、最快乐的一项集体活动。

一份耕耘,一份收获。这块土地,经过盛夏骄阳下拔草、施肥,经过秋风里挥汗如雨收割,对付出辛劳的人们给予了无私的馈赠回报。秋收过后,妈妈带回一小袋从农场分得的新米。看到这些用汗水和辛苦换回的收获,我们都会兴奋不已。
那时国家实行计划经济,每家购买粮食按定量供应。依稀记得我家粮本上大人每月28斤,孩子每月24斤。大米、白面做为细粮仅占其中很少部分。许多家庭常常吃不到月底就断了顿,只能东借西借,寅吃卯粮。我家孩子多,不挨饿已属不易,能吃上一顿白米饭真是奢望。我精明又能干的妈妈,总是想尽办法用所剩不多粗粮兑换调剂一些白米,每周末给孩子们改善伙食。
当时,电饭煲、高压锅还未普及到大众家庭。即便如此,不论新米陈米,不论是何种锅具,也不论蒸还是闷,做出的米饭都胜过今天的饭香百倍。
我和妹妹们最爱吃老妈用新米做的捞饭。捞饭要先煮后蒸,这种烹饪方法早在先秦时期就有了。取一个稍大点的锅,水烧开后,将洗好的大米入锅煮沸,始终保持汤宽并不停搅动。五六分钟后,米汤渐白浓稠,乘着米芯还有硬核,快速捞出并控干米汤,放在铺了笼布的笼蓖上,用大火蒸40分钟,直到满屋都飘着新米的清香。打开蒸锅,只见米色晶莹、颗粒分明,吃在嘴里劲道香甜。这样的白米饭,我不吃菜都能吃上两大碗。我的这个吃相,至今都是老妈和妹妹们打趣调侃的笑料。而捞饭后剩下的米汤,再用小火熬煮,乳白香浓,喝上一碗,原汤化原食,营养都融化在这碗米汤里……

如今,几十年过去,再回家乡,稻田犹在,可农场早已归还地方,学工学农也再难寻踪迹。一个时代终于落幕,成为了永久的印记。而少年劳动的快乐、人间至味白米饭的清甜,永久存储在记忆里。即便我走过千山万水,遍尝世间美味,到头来终发现,没有一种食物,比那碗白米饭更能慰藉自己。
为了做出好吃的米饭,我也曾买过个各种锅具,日本的压力电饭煲,珐琅铸铁锅,也受商家 “新米”的诱惑,买过所谓五常米,响水米等,甚至按照老妈的方法去捞饭,但不论什么方法,做出的饭始终味同嚼蜡,再难找回旧时米香。我不否认,留在记忆中的米香或许因饥饿放大了,但也不禁担忧,在经济飞速发展的今天,环境污染,水源污染,滥施化肥,土地里长出来的庄稼的确变了味。
也许人会说,民以食为天。今天的中国十三亿人解决了温饱,妈妈们不再为孩子们饿肚子发愁,该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可社会发展进步不是让人们生活的更幸福、更美好吗?谁能告诉我,人间至味的白米饭,哪一天能再恢复该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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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佳丽世界里,坐禅听雨,心若浮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