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纵逸自如的治学气派为文风范(文末有赠书)




在20世纪中国学术史上,努力沟通中西、融汇中西的学者并不在少数。在中国本土学术传统的基础上,引入西学视野与范式,本身就是20世纪中国学术的特点之一。但是,从来也没有人像钱钟书这样,以宏阔的世界性视野和强烈的现代性立场,将全部的人类文化都作为自己的考察对象,努力融会贯通,抉发人类文化话语背后固有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彰显出一个世界主义者的阔大胸襟。
钱钟书曾经在不同场合反复申说他有着“打通”的学术追求。根据我的理解,这种“打通”,既是中西文学与文化的打通,也是各种学科的打通,还是文学创作与学术研究的打通。正是因为“打通”,使得钱钟书可以自由穿越学科,融汇中西,解构人类文化话语赖以存在的理论藩篱,显现出深藏于中西文化背后人类普遍的审美心理和文化规律,从而开创了一个极具世界性与当代性的话语空间。学者傅璇琮曾经有过一个评价,认为《管锥编》是“壁立千仞的著作”,对钱钟书的研读与研究,能够形成“一种严肃的、境界高尚的治学胸怀,融合中西文化、广博与精深相结合的治学手段,不拘一格、纵逸自如的治学气派”。对此,我深以为然。
3.秉持“和而不同”的对话原则,实现“真诚的思想融合”
重读钱钟书,可以发现他在很多方面都给我们以重要的启示。比如知识结构之于作家创作的问题,比如读书之于思想关怀的问题,比如形式批评之于审美鉴赏的问题,比如文学虚构之于历史真实的问题等,都值得重加讨论。

钱钟书故居 资料图片
我最有兴趣的是,钱钟书作为一个世界主义者的胸襟与魅力。也许,他所达到的高度、深度与广度,是我们难以望其项背的,但是,他的世界主义的立场与视野,为我们思考全球化时代的中国文化命运问题或中国文学走出去问题,提供了直接而有益的启示。
在全球化时代,不同文化之间的互证、互识、互补变得越来越重要。乐黛云先生在《文学:面对建构人类新的精神世界》中说:“通过多种不同文化体系之间文学的互识、互证、互补和多次往返对话,人类共同关切的问题就能得到我们这一时代的比较圆满的解答,同时为这些问题开放更广阔的讨论的视野和前景,人们的思想感情也就由此得到了沟通和理解。”文学如此,文化亦是如此。
钱钟书的著作很大程度上就是不同文化的平等对话与交流,很好地体现了“和而不同”的对话原则。在他著作中不同文化话语的对话与互证,既不是为了取消差异而追求一律,也不是以一种话语兼并另一种话语,而是努力建立各种话语之间的平等关系,不断证明多元文化、多元话语共存的合理性与必然性。钱钟书始终坚持广采“二西之书,以供三隅之反”,让中西文化、人文各科,甚至稗史小说、野语街谈,都在动态的沟通与对话、互释与互证中,既保持自己独特的价值,又尽量扩大商讨与宽容的空间,寻求有益于共存的基本共识,从而最终实现所谓的“真诚的思想融合”。这种思想融合的境界,应该是古今中外町畦尽泯,脱然两忘,彼此皆化为水中之盐,而非眼中之金屑。

在全球化时代,如何积极推动中国文化与中国文学走出去,参与到世界文化与世界文学的对话之中,这是中国当代思想文化建设所面临的新课题。民族身份与文化认同的基本质素往往与他者混合,在这样的前提与语境中,重新确证中国文化身份,而确证的基础即是“和而不同”的对话原则,确证的方式就是钱钟书所实践的那样,把中国文化置于世界文化对话的语境之中,并发出“自己”的声音、发现“自我”的价值。当然,这已经是一个在世界文化语境参照中的新自己、新自我。
正如他在《中国固有的文学批评的一个特点》中所说:“好像小孩子要看镜子的光明,却在光明里发现了自己。”钱钟书以全部的著作对中西文化话语与文学观念作出了现代诠释,展现了中西文化与文学对话、汇通与融合的可能性。这就启示我们,面对当今世界的挑战与危机,如何通过对话,寻求最大的公约数,求同存异,互为主观,才是我们迫切需要思考的问题。

晚年的钱钟书杨绛 资料图片
在我的日常生活中,阅读钱钟书,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一种生活方式,“一回经眼一回妍,数见何曾虑不鲜”(王次回《旧事》)。时值溽暑盛夏,窗外炎日镕金,沉湎于钱钟书著作,体验不同话语的对话、碰撞和交锋,兴味盎然,清凉自来。值此钱钟书诞辰110周年之际,纪念钱钟书的最好方式就是摒弃种种纷扰,潜心读一读他的著作。只要静下心来,真正进入钱钟书的世界,自然可以感受到特别的文学魅力和人文力量,也会对全球化时代中国文化的意义,产生或深或浅的认识,在内心重新燃起希望。
(作者季进,系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
来源:《光明日报》(2020年08月26日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