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桂
凡是见过桂子的人，都会说，竟然还有如此形容丑陋之人。
桂子丑得遮云盖月，鱼死网破，人神共愤，惊天地泣鬼神，就是造物主也会后悔自己怎么做出了这样一个劣等品。她的嘴巴几乎能歪到天上去，一根獠牙从中挺出，眼睛乜斜着，脸型如小孩随便画出的鸡蛋，头发枯黄如衰草，指甲积垢，皮肤黝黑，身体肿胖。身体上的每个部分都泛着丑的光芒。
有人问桂子，你为什么这么丑呀。桂子不回答。还有人更是怀着比戏谑更多的恶意说，既然你这么丑，怎么还好意思出来吓人呢。但更多的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心里暗说，桂子可真是丑到家了。
说桂子出来吓人不是没有根据的，她曾经将一群玩游戏的小孩子吓晕在地。那天她出去散心，走到了一座假山前，不远处还有一池水，她离那水远远的，因为她也认为自己是丑的，而对于一个丑人，镜子不啻于天敌。这时传来孩子们的玩笑声，她回过头来，才发现一群小孩在这里玩游戏。而看到她的小孩则发出尖利的叫声，就像被猫踩住尾巴的老鼠。为首的小孩急促地收了声音，朝后倒去，压在第二个身上，第二个也倒下，压在第三个身上，一群小孩如多米诺骨牌一般顺次倒了下去。不仅是人，桂子还将花吓得丧失了生机。当她走到月季跟前的时候，月季的花朵出现了逆生长的态势，纷纷合拢回去；当她漫步到山谷里的兰花面前时，兰花尽数凋萎枯零。
和桂子住在同一个宿舍的同学也嫌弃了桂子的丑，她们如果要出门从不邀请桂子。眼看着毕业了，就要拍毕业照，她们本打算瞒着桂子偷偷去拍毕业照，但就在她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宿舍门的时候，她们看到桂子刚刚回来。桂子幽幽地说，带上我吧，最后一次了。舍友们不说话，她又说，我求你们了，就要我和你们拍一次照吧。舍长阿杜说，没问题呀，桂子，我们正不知道你在哪里呢，那你收拾好我们一起去吧。于是桂子也匆匆拿上除了毕业典礼上穿过一次再没穿过的学位服随她们走出去。
在相貌上与桂子有着霄壤之别的温柔可爱美丽的桃子挽着桂子的手说，今儿我要和桂子照许许多多的相。尹欢欢挽住桂子的另一只胳膊说，我要和桂子照更多的相。季卜见桂子两只胳膊都被抱住，忙去抱住桂子的大腿说，我要和桂子照的照片比你们多一张。王蕊抱住桂子的另一条大腿上，我要比你们照的照片多两张。阿桂流出了感激的泪水。众人簇拥着她一起朝外面走去。在此之前，她们请了梅子同学作摄影师。
她们先去了操场，操场里锻炼的人不多，她们坐在标有号码牌的地方，尹欢欢和桃子坐在中间，阿杜和季卜坐在旁边，王蕊与桂子坐在最边上。不知道因为什么，桂子只被照进去半个脸。阿杜表示出遗憾的样子，但梅子说，我们再换一个地方拍吧。
我觉得可以坐在台阶上，阿杜说。几个人就登上看台台阶，桂子坐到最后面，她想要将自己略显臃肿的腿遮起来，因此将身子别得有些不自然。而如同从画中走出来的有着教科书式的美丽的桃子坐在最低的台阶，也是最靠前的一级上，她袅娜地伸出雪白如霜的长腿，展露给照相机镜头，让镜头饱食了一回。像一只雪白的鹭鸶。可以想见，多少人嫉妒着这时的镜头，竟能如此专注而深情地看着桃子。
就连桂子也心动不已，她想她为什么不是一个男的。她发现她们都穿着牛仔短裤，只有她穿着黑色的运动裤。其实她早已经发现了，但她们那雪白的长腿再一次提醒了她，让她再次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和她们一起来的。
她还想到在她们六个人的宿舍中，如果是两人合照，或三人、四人，就连五人合照，在这许许多多的可能搭配中，都没有她的身影。她好像并不存在这个宿舍中似的。她给这个宿舍蒙羞了吗。她将整个宿舍的美丽玷污了吗。她感到惭愧极了，她通红了脸，低下头来看着地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她捻动着脚，轻轻的尘土随风扬起来。
她们又去一个古香古色的门前拍照。门上有镂花格子，古黄色泽映照往日的辉光，众人像向日葵一样面朝太阳，桂子站在后面，露出小半张脸，尽量快乐地向着镜头。她两边的阿杜、桃子往她这边挤着，她们甚至踮起脚来，用身体的一小部分遮蔽着她。她们大概想要将她藏起来。于是她识趣地朝后站了站。
这时候桃子又假模假式地将她拉过来说看镜头。但这一拉将桂子的脸又挡住了大半。而且当她站在前面的时候，梅子说这个地方就拍到这里，我们再去找其他地方吧。这时金黄色的余晖流泻在爬满古藤的石墙角，桃子拉着尹欢欢、尹欢欢拉着王蕊、王蕊拉着阿杜、阿杜拉着季卜，五个人一起站在石墙下合影。照过之后她们才忽然想起似地说，呀，忘了拉上桂子了，桂子你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去呢，桂子你也太客气了，都是舍友嘛。没有你我们宿舍简直不像话。桂子说，不用了。阿杜拍着桂子的肩膀说，如果我要找男友，就找桂子这样的。桂子你要是个男的就好了。桂子嘴角划过一丝淡淡的笑容，她知道自己连笑也是淡淡的而非浓烈的。
桂子啊你那么随和又温柔，以后一定找个好人家，不像我们被娇惯得不成样子。你看，说着王蕊推了一把桂子。但由于桂子身体肥胖而一动不动。不要占桂子的便宜，桃子说，与此同时她拍着桂子宽松肥大的肚皮，并揪了揪，说，呦，挺有弹性的。
桂子说谢谢你们今天和我拍照，我很开心。说着就走了。她想舍友一定很开心。她们早就在心里说，啊桂子怎么还不走，难道她就像这样一直粘着我们吗，我们是她的蜜吗。想到这里她有些生气了，虽然她难得生一回气，但正因为此，她这次气得特别厉害，她想自己偏要和她们一起照相，偏要让她们丢脸。
但就在她往回走的时候，桃子她们也迎面走过来说她为什么不辞而别，并且大大方方地将她拉过来，每个人都要单独和她合影留念。她想也许她们知道她会回去所以先做出邀请的姿态以避免尴尬。她们每个人都站在她身边，做出和她友好的样子，摆出甜甜的微笑与像是树枝丫杈一般的手指头。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她们是用她来凸显衬托自己的美貌，且表现出自己亲近平和的个性与不以貌取人的谦逊。
她们一起照过了。这时有一群人走过，他们看到了她，都簇拥过来，都露出崇拜的眼神，对桂子说，你好啊，朋友，我们还从未见过像你一样长得这么丑的人，你可以申请吉尼斯最丑记录了。天神造你时候到底忘做或者做错了什么吗。不管怎样，你都丑得石破天惊了，你丑得动人心魄，你丑得呼天抢地，看到你就像看到过山车一样，心里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我们崇拜你，像崇拜美貌、财富与智慧一样，我们崇拜你的丑。阿杜走在前面说，你们怎么能取笑她呢，虽然她确实不大不漂亮。但她的心地很好，她有一颗金子般的心，这是你们所没有的。那些人说，算了吧，凡是长得丑的人总想以心地善良为借口来掩饰自己的丑，但殊不知这样只衬托了他们的丑，越是良善就越显得丑，反而不如既丑又恶的人自然。而且我们也没有嘲笑她，我们是真心地敬仰着她如同敬仰着巍峨的高山，天涯的明月，山涧的清泉。其中的一个男子走出来说，为了表现我们的诚意，我要向你求爱。桂子的眼睛忽而迷惘，忽而兴奋，忽而低沉，她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男子单膝跪地，左手从背后拿出一朵玫瑰献给桂子。桂子说，可是我们还并不了解彼此，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男子说，没关系，我就是喜欢这样朦胧的状态，你不认识我，我也不知道你。就像你说的，我们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我们还是可以很好地生活在一起。即便你要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也不会听的。在高空中舞蹈岂不更好吗。只要一想到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但从不了解彼此我就高兴极了。面对有生以来第一次求爱，桂子的手开始哆嗦，她想这是一个梦吗，为什么这么真切，她应该珍惜这唯一的机会吗。王蕊都有些嫉妒了，她认识那个人，他是无忌，不只认识，她还很喜欢他，但在她向他抛出爱的橄榄枝时，他残忍地拒绝了她，她为此难过了好几个月。连正眼也没瞧过她的无忌现在竟这样真挚诚恳地向丑陋的桂子求爱，当着她的面，这无异于将唾沫吐到她脸上，她和舍友说有事就要先走了。尹欢欢、桃子、阿杜、季卜也要和她一起走。无忌拦住了她们，你们必须见证这一历史的时刻。他继续对桂子说，我只喜欢你，喜欢你的丑，喜欢你虽然丑但从不以丑为美，这便是最大的美，以前没有人能欣赏，但现在我们才从你无与伦比的丑中发现了天仙一般的美。请接受我的爱吧，不要再让它在深夜中无处依归，让它在寂静时独守空房。他声泪俱下地说。我爱你几乎能歪到天上去的嘴巴，爱你挺翘如尖刀的獠牙，爱你乜斜着仿佛永远也睁不开的眼睛，爱你如小孩随便画出的不规则的鸡蛋一般的脸庞，爱你枯黄如衰草的头发，爱你积垢的指甲，爱你黝黑的皮肤，爱你肿胖的身体。爱你如同母猪的身上的每一个地方。
其他男子也走上前来说，我们都喜欢你，你是我们的梦中情人，我们自从见了你就再也不能喜欢上任何人，任何人在你面前都如同木偶。你不要同意无忌，他是一个虚伪的人。他想用你的丑作为他引以为傲的资本，我们却没有私心，只是单纯喜欢你的丑，投向我们的拥抱吧。他们都张开怀抱扑向桂子。无忌说你们闭嘴，只有我的爱是最真诚而彻底的，你们都是假把式。桂子更其惶惑了，她不大相信这一幕了，觉得这是自己的想象或者梦境了，这样美好而又浪漫的事情怎么会属于她呢。她会有这样不相称的福分吗。她摇摇头，她不敢相信。尹欢欢推了她一下，悄声说，你要不选一个。选一个，她是有权利选吗。她从未享受过这样的优待啊，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天空变成红色了吗，爱情成为废墟了吗。爱就这样像龙卷风一样席卷了她吗。可是她毫无准备，她什么都看不清，她像一面被风来回吹动的旗子。她多么希望自己现在忽然没有意识了啊。
他们见桂子没有应答，就找她的舍友们求情。尹欢欢、桃子、阿杜、季卜说你就同意了吧，桂子，既然大家这么喜欢你。桂子还是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有些空洞了，朝着远方痴痴地看着。尹欢欢说，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你们需要我们的帮助吗。男子们说求之不得。尹欢欢说你们把各自的名字或者代号写到纸上抟成纸团，然后放到桂子面前，让桂子任意抽一个，抽到谁她就和谁在一起。大家都说好。于是每个人都将自己的名号写上去。桂子依然一动不动，仿佛入定了一般。这样吧，作为舍长，我替她抽一个。阿杜说。大家也都同意了。阿杜从中间捏起一个纸团，大家都全神贯注屏息凝神地看着她，仿佛她捏起的并不是纸团，而是他们的心脏，一个男子在结果到来之前激动得晕厥过去。阿杜慢慢慢慢地展开纸团，将慢从词语中抽离出来，成为动人的实践。就那么慢得要命，慢得要死，足够一个人过完一生的光阴又投到阴间重新发配投胎于世。啊，她纤细白嫩的手指是那么适合展开一个纸团，先是用兰花指，而后将小拇指扣到无名指上，仿佛最高尚的医生为患病最深的病人开着药方。让人相信她的手指不仅可以拆纸团，还可以组装昂贵的仪器，签下动人的协议，做出惊人的发明。简直是一次华丽的醉人的动人心魄的让人五体投地的拆解。
终于纸团拆开了，上面写着一个“7”，阿杜将纸团高举起来，说是幸运的七号。七号是一个幸运儿。大家都欢呼起来。一个说，我是七号，另一个也说，我是七号。阿杜吃了一惊，她匆忙拆开其他纸团，发现有的写着数字7，有的写着汉字七，有的写着5+2，有的写着8-1，还有的写着777/111,还有的写着3*2+4-3，还有的写着应用题，说一个人买了二十根棒棒糖，送给女友五根，男友五根，自己吃了两根，丢了一根，还剩几根。桂子属于大家。阿杜说。
无忌将桂子的腿扛在自己肩膀上驮着她走，其他人拉着桂子的手臂，像是欢迎凯旋的英雄一样举着她。她是我们的女神，我们喜欢她，我们爱她，我们对着她倾诉相思，我们是她的奴隶。
他们边走边欢呼着。为了争取桂子夜晚的归属权，一个男子和另一个男子大打出手，他们打得特别凶狠，没有一点余地。地一拳，一个男子的门牙被打掉在地；另一个大怒，一拳将他的眼睛打肿。不要打了，无忌用手将他们分开，我有一个建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众人都说讲，无忌说，我们自己打自己，谁把自己打得最厉害谁就在当晚赢得桂子。大家说这个主意妙，于是自己打起自己来。无忌将自己打得鼻血横流，淤青满身，一个抽出一把刀，照着自己的腹部割了一刀，血如喷泉一样涌了出来。众人见势不妙，急忙送他去医院。他躺在担架上细声细语地说，我是不是对自己最狠的人，她是不是我的。
桂子见了血，大呼着要逃走，她双手十分用力地捧着脸，几乎将脸按瘪成一个没有气的气球，一边逃一边呼喊着。她被一个因扎伤自己腿而倒在地上的人绊倒了。
她的舍友们一齐跑了过来，仿佛刚出笼的鸽子。她们奔跑如集体迁徙的角马，气势浩大，尹欢欢后来说，那是她生平以来跑得最快的一次。她们像洪水冲决堤岸一样踩过桂子，有的踩在了她的胳膊上，有的踩在其腿上，还有腰上，脸上，胸上。每踩一下，桂子就发出啊的一声，声音如裂帛洞箫，凄惨动人，直到后来什么也发不出来。跑在最后的王蕊后来说，没想到桂子虽然不大好看，但身体却那么柔软，像是一块海绵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