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蛀牙┃
文/张征
每次都是这样,它们总在我刚有睡意的时候出来捣乱。一直以来,我甚至怀疑这些家伙知道我的生活规律。它们肯定清楚我拿它们没办法,所以才肆无忌惮。它们坚固的城堡里,戒备森严,岩石森林壁立,一定奉行强者为王。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母亲满面愁容,眼神无奈地看着米缸。缸底的米粒清晰可见,几颗黑米一样的老鼠屎掺杂在洁白的大米中。太可恶了,母亲骂道。父亲暴跳如雷,买来老鼠药,坚决要杀死这些可恶的家伙。我说,你捉不到它们的,它们都躲藏在我牙齿里。父亲惊异地看着我,继而转为愤怒,扬起巴掌。母亲挡在我和父亲之间,对我说,你总这样胡说八道,上学又该要迟到了。我认真地说,它们真的在这里。不信你看,我张开嘴巴朝向母亲。母亲说,你的牙齿完好无损,连一个斑点都没有。父亲再次扬起巴掌。我抓起书包就跑,身后传来父母的争吵声。老师总喜欢在黑板上画老鼠。我正聚精会神看黑板时,那些家伙又出来闹腾了。它们在我嘴里横冲直撞。我双手捂着腮帮,痛苦难当。我想,我的表情肯定十分怪异。老师正兴致勃勃地画着老鼠的牙齿。我说,老师,老鼠太多了,它们到处捣乱。老师回头,瞪了我一眼。我看到老师漂亮的脸蛋上皱起的眉头。老师画完最后一笔,随手一扔。那个粉笔头精准地击中我的鼻子。同学们哄堂大笑。我委屈地流泪说,有些老鼠我们看不到的。老师制止笑声后,大声训斥我。作为老师,我必须对每一位同学负责。你这样在课堂上捣乱,我不得不如实告诉你的父母。老师的这番话让我心里冰凉。那天,我看到父亲端着个破碗搅拌米饭。米饭里红色的粉末,飘出香甜的气味。我知道那是耗子药。母亲按照父亲的指点,把包着红色米饭的纸包摊开,摆在老鼠必经之路。我大声说,米缸里不能放的,那样会毒死我们。小东西,你居然也怕死,父亲瞪着我。我说,让我吃这些诱饵,保准能毒死那些家伙。母亲说,你又胡说八道,看来老师说的一点都没错。父亲指着红色的米饭说,你吃几口我看看。我知道父母相信了老师的话,低下头,不敢吱声。夜里,我怎么也睡不着。我忽然想起那些家伙。这么安静,出来陪陪我也是好的,哪怕我疼上一会也无所谓。我仔细听听,父母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噜声。这下我放心了,我开始捣鼓着那颗牙齿。忽然我想到一个问题,牙齿不疼了,它们在干嘛呢。我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我真怕它们在不声不响中挖空我所有的牙齿。那颗蛀牙真的不疼了,但相邻的两颗开始隐隐作痛。那些家伙是不是在转移战场,破坏其它完好的牙齿。我偷偷去找了牙医。牙医看到我,楞了几秒钟,或许因为眼前只是一个孩子。我说我有拔牙的钱,我举了举手里的钞票。牙医笑了笑,摆弄着他手里的器具。我说,我牙齿里进了老鼠,它们偷吃了我家的大米。牙医一点也不惊奇。他说,你早就应该来找我。我也不奇怪他的回答,但当牙医说米缸里早该放老鼠药时,我突然有了警觉。我怀疑牙医另有企图。父母老实巴交,他们可不会随便买那些毒药去对付老鼠。但我明明看到母亲把毒药放进米缸里。我突然意识到这里肯定隐藏着阴谋。牙医命令我躺下。他手里的钳子和铁锤(牙医拔牙的专用工具),闪闪发光。我顿时感到身处险境,认定他要加害于我。我忙说,我想撒尿。牙医楞了一下,笑道,你们这些孩子都是这样。他用手里的钳子指了指隔壁。我捂着肚子,转过墙角,撒腿就跑。我不敢告诉父母我去找过牙医(如果我说了,他们一定会认为我为了逃避上课又在撒谎)在我牙疼的问题上,父母坚定认为我在说谎。我跑回家时,父母正在忙活。父亲正夹起一只烧熟了的硕大老鼠,嘴边流着口水。母亲从锅里盛出一碗米汤。母亲说,你来得真巧,刚好赶上美味。我肚子确实咕咕直叫,但我拒绝了母亲的劝导。我说,老鼠有毒,米汤也有毒。父亲扔下筷子说,不吃拉倒,别不知好歹。父亲隆起的颧骨一跳一跳地抖动。我说,我的蛀牙已经不疼了,这些老鼠都是我牙齿里跑出来的。我吃了诱饵,把它们毒死了。母亲大惊失色,继而摇头叹息。赶紧带儿子去看医生吧,他病得真不轻。母亲很着急地说。看来老师说的一点没错,这孩子脑子是坏了。父亲放下手里的老鼠,站起来。还是抓紧吧,这病不能耽误,母亲提醒父亲。我大声吼道,我没有病!一点都没有!父亲不顾我叫喊,抓牢我的胳膊。母亲说,他会不会咬人。那还等什么,快拿绳子来。父亲戒备着我,冲母亲喊道。我很快被五花大绑,像押赴刑场的犯人。走在大街上,好多人对我指指点点。他们避开我,像躲避瘟神。我不再反抗,我知道一切反抗都是徒劳。有人说,真可怜,和我们家孩子一个症状。在精神医院墙外,我似乎听到里面有老人和孩子的叫喊声。看门人面无表情。他接过父亲手里的绳子。我最后一次恳求父亲说,我真的没病。看门人冷笑道,送来的每个人都这样说。铁门缓缓打开。看门人对父亲点点头。交给我吧,你们尽管放心。
作者简介张征,笔名乌沙(风挽云拥),安徽蒙城人,安徽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