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邻右舍一百家】王延忠| 那时候，我们正是吃的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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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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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南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办

《左邻右舍一百家》自序

这是一些遥远而又亲近的故事，它就发生在我的身边，故事就长在我的心里。

在那贫困而又热烈的岁月，我出生在绥化的黑土地上。故乡的亲情把我抱大，善良和快乐领着我向前奔走。老光棍老处女是我的老师，小猪倌小马倌是我的朋友。尽管那时候食不果腹，衣不遮体，但是人们的心里充满了阳光。是北方的寒冰冷雪，造就了北方人的韧性和顽强。我们从困境中挣扎着走过来了，那深深浅浅的脚印，都印在昨天坎坷的路上。

那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是中国社会变迁的缩影；那一个或悲或喜的故事，都是一个变化莫测的人生。我们走过了昨天，但是我们不能忘记昨天。苦涩和甜蜜，都是一棵树上的果实。

回忆是寻找，回忆是发现，尽管有些艰难，我还是把那些曾经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让那些远去的人物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被往事的激情燃烧着，写完《我在美国看美国》，又写下了《左邻右舍一百家》。

树叶不管大小，总是有许多的话要对根说。

那时候，我们正是吃的年龄

花开在花季，人吃在吃龄。

一九六五年冬天，我们七个人组成的青年突击队，在全公社的水利工地上出了名。每个人用大铁镐刨下来的冻土方，比邻队两个人干的还多。公社党委书记亲自在工地的广播喇叭表扬了我们七个小青年。队长觉得我们给他争了光彩，要好好犒劳犒劳我们。他亲自用自行车给我们送来了二十斤白面和五斤牛肉，让我们包两顿牛肉馅饺子吃。

炊事员是大队长的妹夫刘二晃，是村里有名的大懒王。他仗着大舅子当干部，在队里一点也不出力，净挣巧工分。听说出水利工，刘二晃就找到了队长，来给我们七个人做饭。刘二晃做饭，全是唬弄，土豆也不打皮，洗巴洗巴就往锅里推，把泥汤子也给我们当菜吃。下午煮大餷子粥，他烧一遍锅就拉倒，躺在炕上睡大觉。吃饭的时候，有人说这饭太硬。没有煮熟。刘二晃就瞪着眼睛说，你们还是不饿，要是饿急了，我煮的石头子，你们也能吃挺香！要是给我们包饺子，又和面又剁馅的，嫌费工费力，他当然不愿意干，就拐了个弯儿说，牛肉包饺子不香，咱们炖着吃最好！于是，他就把那五斤牛肉胡乱切了几刀，放在锅里炖上了。吃完了半生半熟的牛肉，我们问他，那些白面咋吃呢？刘二晃想了想说，等我什么时候发面，给你们蒸馒头。

一天两天三天，我们连一个馒头影也没看见。

我们七个人背后合计，再过几天转移了工地，可能这些面就“飞”了。干脆，让刘二晃给我们擀过水面条，敞开肚皮把这些白面都吃掉。

一天中午，我们说起了吃面条的事情。刘二晃怕擀面条费事，五花六花地说着疙瘩汤如何好吃。我们坚决不同意，心想，做疙瘩汤太省工了，那就便宜了你这个大懒王。刘二晃说了半天，也拗不过我们七张嘴，只好硬着头皮答应，晚上给我们擀过水面条吃。

傍晚收工回来一看，我们几个就火了，不到十斤面的面条，用眼睛都能够看清根数，怎么能够抡了半天大镐的七个小伙子吃呢？

大林子问刘二晃，队里拿来那么多白面，你为什么只给我们做了一半呢？

刘二晃支支吾吾地说，够你们吃就行呗。

二柱子说，要是不够吃怎么办呢？

我急忙接过了话茬说，那还用问，老师傅就是做饭的，不够吃给咱们接着做呗！

刘二晃不满地白了我一眼说，还想撑死你们啊？

我说，对，撑死了也不算烈士，我们吃个八分饱就行！说完，我一使眼色，大家就拿起了筷子。豆腐卤很咸很咸，我们就拿面条出气，哧溜哧溜，刘二晃在屋里转个圈的工夫，盆里的面条吃得一根不剩。

那时候，肚子空没油水，我们都十八九岁，正是吃的年龄。

大林子咣咣地用筷子敲着饭碗，二柱子也咣咣地敲着饭碗。

我说，刘师傅，看样子他们都没有吃饱，你看怎么办好呢？

刘二晃赌气地说，不怕你们的肚皮撑冒炮，我就再给你们擀！

虽然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刘二晃还是又去和面了。

我们七个人嘻嘻地笑，跑到外面去溜达，去疯去闹，消化消化食儿，回来接着吃刘二晃擀的面条。

一个小时以后，又是四大碗面的面条煮好了。刘二晃黑着脸说，吃，吃，看看你们是狗肚子还是猪肚子！

大林子嘻嘻哈哈地说，我姓朱，猪八戒是我祖宗。说完，他一使眼色，我们又拿起了筷子。

风卷残云，又是一大盆的面条让我们吃个净光。

咣咣咣，七双筷子不停地敲打着饭碗。

刘二晃一下把大林子的筷子抢过来摔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你们几个小崽子存心和我作对是不是？

我拍着肚皮说，不是我们和你作对，是我们的胃和我们自己作对。老人古语都说，供饭不饱，那就是软刑。你这样好的大厨师，怎么能让我们吃半饱呢？

刘二晃站在那里不说话，脸像霜打的茄子。

咣咣咣，我们的碗筷越敲越响。

房东徐大爷听得受不住了，把刘二晃拉倒外屋说，老刘，当伙夫怕累怎么能行呢？面袋子还有那些白面，再挨点儿累，你就让这些刨了一天大镐的小伙子吃个饱吧。

刘二晃实在没有办法，噘着嘴把剩下的那些白面全倒在了盆里。倒完面，他把面袋子赌气地翻过来，故意用力地抖动几下，让白面满屋子飞，呛得我们睁不开眼睛。

我们又跑到了屋外，作着手势笑，等着吃刘二晃的下一锅面条。

大林子说，咱们就是撑死，刘二晃煮的这些面条也得给他吃光！

我说，对，那样就证明我们有这个吃的能力！

大家都拍拍肚皮表示，不能给刘二晃留下任何话柄。吃，就吃它个热火朝天！

最后一锅面条煮出来了。大林子眨巴眨巴眼睛，喊了一声：开吃！

哧溜哧溜，七个人吃面条的声音有点儿吓人。

大概我们都是猪八戒附体了，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这样吃的本事，又是一眨眼的工夫，两瓷盆的面条只剩下了清水。

房东徐大爷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掰着手指头算了个帐：七个人吃了二十斤面的面条，平均一个人那是二斤八两多呀！他自言自语地说，我活了六十多岁，这还是头一回见过这样大的饭量。

我们七个人都把筷子横在碗上，谁也不说话，只在心里笑。

刘二晃再也忍不住了，从腰上解下围裙，啪地扔在炕上，气呼呼地骂了几句什么，摔门走开了。

屋里一片开心的笑声。

回到队里，有人问刘二晃，工地做饭的活儿那么清闲，你咋就不干了呢？

刘二晃故意腆了腆肚皮，气汹汹地骂道，那些个吃货，都是猪八戒的后代，给他们做饭，我他妈得累死！

后来，我们七个人中有两个人得了胃病。是不是那次吃面条撑的，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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