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专栏】甘茂华|​​散文学艺人枕边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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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学艺人枕边笔记

每日睡前，随意翻书。多为精短散文，亦有大家的笔谈散文。触动心思，便抄录笔记。现略加整理数则，与散文爱好者和写作者共同分享，所谓开卷有益也。故名，枕边笔记。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散文易学而难工，韵文难学而易工。”那么，散文之难，难在何处？我以为，散文的难，难在一是内容上的真实，二是情感上的真切，三是思想上的真知，四是语言上的真美。至于形式上的散漫而聚神，细节上的典型而鲜活，倒是比较容易解决的。所以，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又说：“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装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

贾平凹谈到关于“有意思的散文”时，强调有真情才产生诗意，有趣味才得到愉悦。散文怎样才能写得有趣味呢？贾平凹说：“散文要写得有趣味，当然有形式方面的，语言方面的，节奏方面的许多原因，但还有一点，这些人会说闲话。我称之为闲话，是他们在写作时，常常把一件事说清楚之后，又说些对主题可有可无的话。但是，这些话恰恰增加了文章的趣味。天才的作家都是这样，有灵性才情的作家都是这样。如果用心去读沈从文、张爱玲、林语堂他们的散文，你就能发现到处都是。”

韩石山是个有学养、有文才、有见识、有趣味的作家。说起怎样写好散文，他有一段文字真是很有意思：“凡我散文作家，提笔著文之前，心中一定先要存一美女形象。其文章的整体，要似美女之体型，该凸的凸，该收的收，详略是也。其文章的亮点，要似美女之目，顾盼流萤，勾人魂魄，所谓文眼者是也。其文章的见识，要打动美女之心，不同凡响，迥异流俗，所谓超卓是也。苟能如此，虽是一篇寻常之文，无异于花前月下，卿卿我我，薄暮时分，与美人相携而归，罗帷轻摇，暗香浮动，其乐何如！”我觉得按照韩石山用美女比喻来写散文，要是写不出形质优美、性情高雅的文章，不是盲人就是病人，那才出怪。

季羡林说：“没有新意，不要写文章。”很多作者年轻时初涉文坛，模仿期，写得多而快。渐长后，尤其中老年期，觉得没多大意思就不写了。要么激情不够了，要么题材陈旧了，要么写了一辈子的笔法，难以超越自我了。一句话，没有新意就不要写了。当然，如果你正在“花儿与少年”的时光，天天都有新鲜生活的冲击，那就放手写吧。不过，在写的过程中，也要随时关注“新意”二字。有个叫范超的散文家很有灵性，他说：“我有一个感觉，开始想写一个东西，写着写着和写出来发现成了另外一个东西，它虽然陌生，但也很好，它有生命，我只是完成者。真实每天都在发生，如果没有新领悟新发现，最好别碰散文，不然肯定是一堆垃圾。而当你具备了这种智慧之思，不盲从不跟风不追星不围市场转，能耐住寂寞，以真诚之心，做寻常人，方可写出不寻常文章。”

余秋雨认为：“从根本上说，文学首先不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素质。”此话从何说起？“一些被事实证明具备很高文学素质的人终于以文学为专职了，这是一件好事，然而更好的事情是他们仍然从事着别的职业，偶尔执笔却成文学。文学在这些人手上，不慌不忙，不追不赶，如霜后的枫，如雨后的岚，如午后的酒，悠闲自如，令人羡慕。相比之下，那些因具备文学素质而不得不从事文学职业的人，把一件本应洒脱的事变得不洒脱了；而那些不具备文学素质却长期厕身文学职业的人，则把一切本应属于文学的事变得不文学了。”余秋雨是不主张把文学当作职业的，同时强调为文者必须具备文学素质，这与王蒙提倡的作家学者化，有异曲同工之妙。

由于现代网络的发达，我们已经进入泛散文时代。网络散文空间又无限地扩大，给每个散文写作者提供了自由展现的机会。在这种情势下，有些游戏文章，注水文章，泡沫文章，虚假造作文章，甚至丑陋肉麻越过道德底线的文章等等，使散文陷入信任危机。因此，李晓虹提出：“在狂欢中守护散文基本价值。”什么是散文的基本价值？李晓虹解释：“守护住散文的理性思索和诗性追求，坚持内心真实与对外在世界真实感知的统一，葆有悲悯心与道德底线等基本价值。”“散文需要有思索，有追问，因此，我们十分关注那些穿透生活，诗意地关爱这个世界，对精神的堕落表现无限焦灼，对人的神圣性进行深入思索的作品。……那些用爱心关注底层民众，关照人的命运，注视人生困苦，对民间疾苦怀有深切同情心、悲悯心的作家和作品，理应受到格外的尊重。”诚哉斯言！每当我读到这样的散文佳作时，总是想起海德格尔那句名言：诗人何为？诗人使人达到诗意的存在。每个时代都会拍打着文学的堤岸，当然包括散文。只有灵魂的干净，才有散文的干净。你说呢？

孙犁是被誉为诗人型和音乐型的作家。孙犁的散文淳朴老到，具有浓郁的抒情韵味和隽永的诗画情境。我特别喜欢他这种独特的艺术风格。古今中外作家对他精神影响最大的是鲁迅。他在青年时代喜欢鲁迅达到狂热的程度，甚至买一本鲁迅的书，视如珍宝，行止与俱。同时，在外国作家中，他喜欢普希金、梅里美、果戈理和高尔基作品里的浪漫主义气息。孙犁说：“诗一样的调子和对于美的追求，他们的作品，合乎我的气质，合乎我的脾胃。”他像契诃夫一样，重视单纯、朴素、简练、真挚、痛恶庸俗和做作。他的晚年作品，读书随笔类散文居多，且写得颇有风骨，自成一格。孙犁始终认为：“凡是伟大的作品，它本身就显耀着一种理想的光辉。这种光辉，当然是创造它的艺术家，赋予它的。这种理想，当然来自艺术家的心灵。”所以我想，散文家应该活成一束光，以其纯洁的心灵和高尚的精神，照亮散文，照亮生活。

说到底，作为一种文学样式的散文，是最能体现文学特质的一种文体。有人以为散文很容易写，随意涂抹就是散文，这其实是一种误解。散文写作不能降低散文的艺术品位，必须重视散文的文学性。叙事也罢，抒情也罢，议论也罢，总得表达自己的人生见解和审美情趣，自由而性灵，富有人性魅力，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美学园地。好了，拉拉杂杂抄写了这些学艺笔记，愿与有志于散文的写作者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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