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公元8世纪的八卦沟是随历代泉州城池拓建而日臻完善、四通八达的城市水系，展现了泉州古城变迁的城市肌理和历史文脉。 泉州古城水系合理的城池壕沟布局，表现出中世纪先进的追求自然的城市环境观念和驾驭潮汐之力服务城市社区生活和水运系统的高度成就。 古城水系既是古城内外舟楫往来的水路交通网络，又是充分利用临海江水潮汐涨落对城市热岛效应的渲泄、对城内星罗棋布的水面池塘小气候的形成以及对城市内涝、城市生活污水的排除，极其有效地创造出宜居城市的生态环境，科学而艺术地解决了亚热带人口高度密集居住环境与人类生活之间的诸多矛盾，是古代移民城市创造和谐人居环境和生态空间的杰出范例。
本文5975字 图片28幅 阅读8min（不含视频）水门关的八卦沟尽头的红墙处便是市舶司遗址。（图源：宋元郎/摄）近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WHC）官方网站发出通知：鉴于全球新冠肺炎疫情的最新事态发展，决定将原定于2020年6月29日至7月9日举行的第44届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推迟举行。世界遗产中心表示，将尽快提供进一步的信息。据悉，举办地福州在做好新冠肺炎疫情防控的前提下，正有序推进世遗大会的各项筹备工作。据福建日报消息，我国今年的申遗项目“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新增的德化窑遗址（申遗点包括屈斗宫遗址、尾林-内坂遗址两个片区）、古泉州（刺桐）史迹申遗第三期考古南外宗遗址及市舶司遗址等遗产点考古工作也已展开。有传言称，世遗大会可能推迟到11月底举办。虽然这一消息尚无得到世遗中心官方的确认。但毫无疑问，世遗大会推迟是天赐良机，可以使泉州申遗的准备更从容些。国家文物局副局长宋新潮在4月18日介绍泉州进展情况时说：“我向ICOMOS主席河野俊行发去过邮件，希望他们对我们还需要做哪些补充和完善给一些意见。”这就说明，泉州申遗还有补充和完善的空间。因此，特向泉州申遗办紧急建议——泉州申遗新增遗产点提名地：八卦沟。早在本世纪初，笔者曾多次向市申遗领导小组提出将“八卦沟”列入史迹考察点。笔者在《泉州申遗第5个建议》指出，泉州古城水系“八卦沟”四通八达，历代受到破坏最少，是全面地、原真性地表现泉州历代古城变迁和古城肌理及文脉的历史遗存，是中世纪欧亚大陆古城水系的杰出范例。当时得到的答复是“八卦沟”两岸是稠密的居民区，缓冲区保护范围涉及面广，难以划分。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政府间委员会《实施世界遗产公约的操作指南》的规定，当一个遗产在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时作为保护措施应同时设立遗产的缓冲区。根据世界遗产委员会的要求，在文化遗产周边的划定区域即“缓冲区”内，应保持其原有的历史风貌和环境。在文化遗产需具有完整性和真实性的两个要求中，缓冲区是其完整性的重要体现。这次泉州申遗新增的市舶司遗址和南外宗正司遗址周边也是稠密的居民区。既然如此，八卦沟缓冲区保护范围也不应当是大问题，只不过保持其原有的历史风貌和环境的范围面积要多出许多倍。宋市舶司就在今鲤城区水门附近。“宋市舶司，在水仙门内，即旧市舶司址。” [1]《泉州府志》称市舶提举司：“在府治南水仙门内。” [2]《八闽通志》称：“市舶提举司，在府治南，水仙门内，旧市舶务址”，“南薰门（俗称水门）在旧市舶司旁。” [3]据上世纪50年代初庄为玑调查考证：“宋时水仙门，在今涂门街南三堡附近，曰水仙宫，即市舶司。” [4]其南有水门巷，其东有“舶司库巷”，水门、马坂两巷之间是“市舶司仓库”，即市舶司榷买香料等贮藏地遗址。马坂巷口有井径4米、井深8米的特大古井，旧称“火喾”，乃市舶司防火之用。距八卦沟之水门关遗址百步之遥便是自北宋元佑二年（1087年）至明朝成化八年（1472年）泉州市舶司。宋元海舶纲首放洋之前或进港之后便是大船泊南关港而后乘小舟沿巽水（又称笋浯溪，今称破腹沟）溯流而上，进入八卦沟，过水门关到市舶司办理出入关手续。市舶司官员亦是乘小舟沿此水路进入南关港上海舶验货。自宋以来400年间，八卦沟之笋浯溪就是海舶出海入港“报关”的传统水路，可见，市舶司海事管理运营与离不开连接南关港的八卦沟。
20世纪初的笋浯溪。（图源：乡音文化）
入水门巷竹街尾，可见旧护城河之水沟及石桥“通粜桥”，桥下便是历史上很有名的水门关（水门之称由此而来），至今仍有水门关的石闸沟，石闸放下，水道便不能通。南宋·景炎元年（1276年）十二月初八（1277年元月），元兵由浙江抵泉围城，蒲寿庚派人从此处出城：”寿庚以蜡丸裹降表，命善水者由水门潜出，纳款于唆都“。 [5]自此，蒲寿庚与州司马田真子正式献城降元。
20世纪50年代的水门关（图源：乡音文化）
南宋命官蒲寿庚叛宋仕元，客观上使刺桐免遭元军屠城。而另一大港广州则不然，景炎二年（1277年）“二月，元兵入广州，遂陷广东诸郡。”“王师（元军）凡三入广，广州始平。” [6]自此，广州港一蹶不振。而刺桐港的海外交通贸易则因免遭战火，得以不间断发展，并借助蒲寿庚“南海蛮夷诸国莫不畏服”之影响迅速进入鼎盛时期，成为世界最大商港。在宋元鼎革之际，八卦沟之水门关是刺桐城弃宋降元这一重大事变的第一历史见证。 八卦沟至今已有1200多年的历史，恐怕是泉州申遗所有遗产点最早的史迹。它始于唐开元所建泉州子城的城壕，当时城外濠沟环绕，可“通舟楫于城下”。为促进海外贸易的繁荣。唐哀宗天佑三年（906），王审知营建泉州罗城，在城内开凿沟渠，全长8253尺，分主沟11条、支沟5条，初步形成城内外相通的水路交通网络。后晋开运三年(946年)，晋江王、清源节度使留从效拓罗城7倍，开有七门，城门内外有濠相接，引晋水相通可行舟楫。这种加强街市与水路港口联系的八卦沟在“五代罗城”时已基本成形。到了宋代，罗城又有多次拓建。元祐二年（1087年），泉州市舶司设于“府治南水仙门内”（今水门附近）。宁宗庆元二年（1196年），城南创建顺济宫，“实当笋江、巽水二流之汇，蕃舶客航聚集之地，时罗城尚在镇南桥内，而是宫适浯浦之上”。巽水通城南市区，江船可直接载货入市贸易，八卦沟在商铺集中的区域“聚石级，置小舟，以便民间转运”，而巽水、笋江汇流之处便是海舶装卸货物的南关港。南宋绍定三年（公元1230年），泉州太守游九功在南罗城外东起浯浦、西至甘棠桥（俗称吊桥）沿江岸以石砌筑翼城，“沿江为蔽”，最大限度地保护城南人烟稠密的富庶地区不遭水患，原来城外临江的市舶司也归入了城内。在南关港直接附城的作用下，港区的货物装卸与商业街市的交流通过八卦沟进出更为方便快捷。宋罗城的规模一直延续至元代。元至正十年（1350年），泉州郡守偰玉立拓建南罗城，将涂山街一带再向南推移至晋江北岸，与翼城相接，此次将城墙向南扩建30里，改镇南门为“德济门”，废通津门，又在临漳、德济二门之间新建“南薰门”（俗称水门）。这是泉州城建史上的第三次大改革，史称“新罗城”，进一步强化港市一体化的刺桐城国际商贸中心的格局。宋元明清城址示意图。图中直线以下为元代新罗城。（图源：乡音文化）八卦沟是随历代泉州城池拓建而日臻完善的城市水系，完整展现了泉州古城变迁的肌理和历史文脉。人工挖掘的八卦沟总长10多公里，纵横交错于古城东西南北，数十条大小沟渠构成密如蛛网的古城水系，大小桥梁不下百座，数十个大小池塘星罗棋相通相连。泉州古城内开凿有11个大池，小池星罗棋布，以利城内滞洪、排水。泉州古城中心的百源川池，是泉州古城11个蓄洪大池之一，多条上游壕沟之水流入该池，故取“百川溯源”之意，该池水若溢满即通过其下游壕沟直通涂门水关，排出城外。其东面有凤池；另一处大池为肃清门外南，有唐天宝六年（747年）的放生池，周达4里。泉州古城内保存至今的另两处大池便是连接百源川池的泉州府文庙月池和毗邻的明伦堂月池，这三大池构成古城中心重要的滞洪区。南宋庆元六年（1200）太守刘颖募工浚东湖时辟的放生池；还有镇西池、洗马池、何厝池、杜厝池、蔡厝池、蕃佛寺池等。较大的寺庙内也都凿池，其他中小池塘不下二、三十个。这些大小池塘，平日可以容纳雨水，又可供浇菜、洗涤之用；大雨满溢，则通过明沟暗渠导入八卦沟支沟，或出水关排入外濠。
明伦堂月池（图源：宋元郎/摄）
八卦沟历经唐、五代、两宋和元代泉州古城池拓建而完善的城市水系，完整展现了泉州历代古城变迁的城市肌理和历史文脉。八卦沟规模宏大，这些内河沟渠多为石岸石底，大濠两岸皆叠砌筏形堰岸，承载负重极强，是宋代建筑营造之特点。因此，总长10多公里的八卦沟历经千年大多仍无变形坍塌。由于八卦沟属于古城的地下工程，相对于其他地上文物，其历代受到的破坏最少，因而保存也更为完整。虽然八卦沟长期以来不被文史界所重视，研究很少，特别是20世纪30年代古城墙被拆毁之后，八卦沟成为古代刺桐城最为原始的城池格局史迹，充分展示了泉州古城变迁之脉络。如果2017年9月来泉考察的ICOMOS专家看到纵横交错的古城历代水系“八卦沟”，就不可能在后来泉州申遗项目的评审意见作出“几乎也没有体现城市结构格局的遗产点”“几乎没有展现泉州的城市肌理”的结论！而全面地、原真性展现“泉州城市肌理”遗存的莫过于1200多年历史的古城水系“八卦沟”。古城内的八卦沟，经古城七大城门:仁风门（东门）、义成门（西门）、德济门（南门）、朝天门（北门）、通淮门（涂门）、临漳门（新门）、南薰门（水门），都各有水关与护城濠相通，以利城内外水路交通和城内排水、引水。其中，临漳、南薰、通淮等三门是南关港入城的主要水路。
古城内八卦沟与古城外干渠示意图（图源：宋元郎）
八卦沟杰出之处就在于科学掌握“郡城之南为大江，上接属邑诸溪，下通巨海”［7］之势，人工开凿城内河，利用潮汐之力，涨潮时引上游之江水入城，退潮时排出城内之污水。“城内澌凿长河（巽流大濠），股引海潮。一自临漳门而入，一自南薰门而入，一自通淮门而入……皆可以通舟楫，民称利焉。城之内，又有'八卦沟’，以泄市巷泛溢之水……势相联络，疏沟水以入河（巽流大濠）。大率城郭诸水，与长河皆相为委注，而会归于通淮，以出于江”［8］。八卦沟亦如泉州古城的血脉。明万历《泉州府志》称八卦沟“如人之一身。血脉流婠，通则俱通，滞则俱滞”。“子城有内沟外濠，罗城又有内沟外濠，重重环绕。一以限戎马，一以利转运，一以通宣泄，深沟高垒，巩固吾圉”［9］。据立于康熙二十五年（1713年）的祖师巷桥碑记载：“洙泗桥八卦沟流自巽方，吸引海潮，贯通泮水。”
八卦沟之涂门段 （图源：宋元郎/摄）
历代官府十分重视八卦沟的疏浚，北宋治平三年（公元1066年）夏大雨倾盆，“通淮（涂门）壕塞水无所泄，坏民屋数千百家”。越明年，郡守丁竦就“穴城为门”，把积水排出城外，引入晋江，并把它建成一条可“纳潮汐”的沟道。南宋嘉定年间（公元1208-1224年），郡守真德秀又命五厢居民，开浚官沟五千二十九丈，明沟三千丈。到了明嘉靖三十二年（公元1553年），知府童汉臣又浚内外沟河，使之通江潮，船可以开到府学前。隆庆二年（公元1568年）知府万浚又大加疏浚，并在临漳、通津、迎春三个水门设置可供启闭板闸，“设夫看守，听小舟往来”。很有意思的是，据传每次大规模的疏浚往往伴随着泉州籍状元及第或进士高中的捷报传来。八卦沟明沟暗渠的截面小则一、二十平方多达三、五十平方，充分保证过水流量，即使是现代城市的地下工程都难有此大手笔。元人庄弥邵赞曰：“潮流参错其冲要，渔歌响答于闤阓。吞吐溟渤，雄视东南。望之如垂虹，登之如骑鲸”［10］。更为重要的是，时至今日，八卦沟仍在为古城发挥其引潮进城、退潮排水排污的功能和作用。
通淮门城外沟渠幸福街段。（图源：宋元郎/摄）
排入晋江下游的城外干渠：田淮渠（20世纪90年代整治）（图源：宋元郎/摄）历史上八卦沟一直是伴随着泉州城池的拓建而日臻完善，七个城门水关形成了联结古城内外四通八达的庞大而复杂的城市水系。八卦沟充分利用临海江水潮汐涨落对城市热岛效应的渲泄、对城市内星罗棋布的水面池塘小气候的形成以及对城市内涝、城市生活污水的排除，极其有效地解决了城市生态环境与人类生活之间的诸多矛盾，表现出一种朴素的追求自然的城市环境观念，这在中世纪欧亚大陆的商业城市中极为罕见。泉州申遗新增遗产点提名地“八卦沟”很有必要。它既是市舶司海事管理和运营不可或缺的要素，亦是刺桐城港市一体化的水路交通网络；它既是刺桐城导元倾宋的历史见证，又是古城的历史文脉和城市肌理的完整体现；它既是充分利用潮汐涨落排水排污，又在城市热岛效应的渲泄和城池小气候的形成上，科学而艺术地解决了亚热带人口高度密集居住环境与人类生活之间的诸多矛盾，是古代移民城市创造和谐人居环境和生态空间的杰出范例。
参考文献：
[1]清·乾隆《晋江县志》卷2，<规制>。
[2]清·乾隆《泉州府志》卷12，<公署>。
[3]黄仲昭《八闽通志》卷80，<古迹>；卷13<城池>。
[4]庄为玑：《古刺桐港》，厦门大学出版社，1998年。
[5]《八闽通志》卷八六《拾遗》，福建人民出版社，1991年.
[6]元·陈大震：〈取广州始末〉，《南海志》，转引自《永乐大典》卷905，中华书局，1986年。
[7][8]明·黄养蒙：〈浚“巽流”大濠记〉，清·道光：〈城池志〉《晋江县志》卷9。
[9]清·道光：〈城池志〉《晋江县志》卷9。
[10]元·庄弥邵：〈重浚罗城南外濠记〉，清·道光：〈城池志·罗城外濠〉《晋江县志》卷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