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年华】| 虞松达作品：父亲的百岁人生

为人之父十有八九深受子女们的爱戴和崇敬，我的父亲就是其中一位。他令我骄傲，令我久久怀念。

父亲出生在贫寒家庭，年幼时意外丧父，使原已捉襟见肘的生活雪上加霜，陷入困境。祖母在掏空了家底苦撑二年后，迫不得已忍痛将十五岁的我大姑提前出嫁，再含泪送七岁的小姑去李隘作童养媳，又无奈地把十岁的我父親托付给北凤洋的舅舅家，最后独自进城为佣，过着下人的生涯。

父亲自幼个子小，却心灵手巧人勤快，身处同显贫寒的舅舅家，颇受同情和怜爱。虽备感丧父离母的孤独和凄凉，失去了童年应有的快乐，却把忧伤深埋心底，以童年人少有的心态直面困境，很快融入了舅舅家的生活。每当回忆起这段时光，父亲总是流露出既对艰难人生的无奈，又对舅舅家的感恩之情。

父亲十三岁那年，祖母又把父亲托付给在上海的姨娘，企盼能拜师学艺寻生意。先试学了外国铜匠，但老板总嫌父亲个小力薄，而慈厚的姨娘也心疼父亲干的活又脏又累，就又找了家南京路上的裁缝店，拜奉化籍的俞老师傅为师，从此父亲就和红帮裁缝行业结下了不解之缘。

三载学徒何其辛苦！通过勤奋努力，出师后的父亲不仅掌握缝制西服的一整套复杂技艺，在作坊里能独当一面，还赢得了严厉的俞老师傅的信任和青睐。夏季三个月是服装业的清淡季，多数员工只能赋闲在家，唯有父亲每每能独随俞老师傅奔青岛、烟台，赴大连、秦皇岛，凭借俞老师傅的人脉关系和精湛技艺，深入码头、船埠，为外国船员缝制各款西服、大衣，既使父亲从中得到经济实惠，又开阔了视野，还让父亲的技艺更上一层楼。

父亲的聪慧、勤奋博得同行们的认可和赞叹，而诚实和谦让有时似乎成为缺点，令父亲感到不安和尴尬。解放后企业公私合营，父亲所在的“汇利”和其余同在南京路上的五家服装店联合成立“春秋服装公司”。当初为员工召开定薪会议，以技术含量和工作量为基础，采取自报和审评二大环节，最高月薪九十元。大家一致推父亲首当其冲第一个自报，意让父亲自报最高一档月薪。当时父亲考虑一番后谦报八十元，而后工友们都面面相觑默默无声，好久无人自报，原因自明：大家既不敢超越父亲的自报底线，又不愿降低自定的月薪目标，左右为难。最后还是领导出面把父亲的自报月薪用折中办法提高到八十五元，才使定薪会议得以继续。后来每当提起这件事，父亲总是心有内疚，意识到自已的过谦，导致影响了工友们的应有待遇。 

父亲退休回乡后，被聘为新碶服装厂师傅。当初由于社会上对聘用退休人员的双重工资很敏感，父亲的辛勤劳累只享受月补贴二十元。以后随着生产发展，逐步提高到八十元，父亲一直以平和的心态，不计厚薄泰然面对。二年后由于生产发展需要，又新聘一位安徽籍的钱师傅相帮。虽然同是师傅，却不说新来的只是一位流水作业线的熨烫师傅，其余工序基本生疏，各方面均难与父亲相提评论，而待遇，不但免费提供食宿，还定月薪二百元，远超父亲。同是师傅，差异之大令旁人皆忿然，钱师傅也自觉惭愧，择日特意来家拜访父亲，私下倾吐了自己的顾虑和不安。父亲安慰说：“你背井离乡远道而来，辛辛苦苦为的是多挣钱。只要尽心尽力，单位不会亏待你，我更不会和你计较。这里是我的家乡，为乡亲们作技术指导是我所企盼的，为家乡出些微薄之力更是我应尽的本份。我俩没有可比性，你不必太在意。”一席肺腑之言使钱师傅逐渐安下心。当然，二月后父亲也得到了与钱师傅同等的薪资待遇。

父亲生来与世无争，豁达开朗；与人无争，随和厚道。健康的心态和习惯促就了父亲健康的身体，也赢得了人们普遍尊重。2008年10月，父亲迎来了百岁康寿，庆典中，乡亲们提着“福”“寿”匾牌来了，捧着老寿星、九龙至尊等玉石雕塑像来了，乡村领导扛着“松鹤延寿”图匾来了，春秋服装公司领导抬着特制的大仙桃来了，远在台湾的族弟专程带着特书的名联贺件来了……那日的天空更加晴朗灿烂，那日的新光大酒店更加热闹非凡，那日的父亲更加幸福开怀。庆典中，父亲犹如年轻人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在即兴演讲中挥洒自如风采有加：“……今天我能健康地迎来百岁，真的很开心，很幸福。要感恩社会，感谢各位。同时我也衷心祝愿，随着社会的发展，各位的生活一定会比我更美满、更幸福，各位的身体一定会比我更健康、更长寿！”父亲这番情真意切的答谢辞博得满堂久久的掌声。   

虽然无亲已经无憾地走了，享年103岁，但父亲的人生正如族叔为他特书的业联“少闯春秋试测身手有分寸，老居总裁胸襟大度成领袖”，可谓真实写照；而父亲的品行又似另一副名联“才英德明颂千秋，章香字贵书万代”，虽夸张却亦值得肯定和褒扬。

敬爱的父亲，我们永远怀念您！

本栏目主编：张仿治

作者简介：虞松达，地地道道的种田人，喜爱文学，自从进入老年大学学习写作，有很大进步，曾在地方报纸杂志发表自己的习作，获得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