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霍培 ▏隐在闹市的文殊菩萨

隐在闹市的文殊菩萨

作者 ▏谭霍培

文殊院是成都北门上的一座寺庙。成都话里,"北门上"指的是在城里面的,且靠近北城门的一片区域。

从文殊院往东,一直走到大路上,往南一拐是草市街,再走上二十米路右手有一家餐馆,门头上顶着一块刷着白漆的大匾,用的是当时时髦的白色泡沫材料,上面覆盖一层红色有机玻璃的立体手写行书字体“馨怡餐厅”四个大字,大字上方还顶着两个黑色小字”国营“。

一般的小馆子,只能戴个“正宗”的帽子,那时吃饭不太讲创新,而是讲正宗,馨怡餐厅是隶属成都市西城区第二饮食公司的国营餐厅,这块崭新闪亮的牌匾上,“国营”二字,就是比正宗还正宗的正宗标识。

馨怡餐厅是刚刚从西门的八宝街路口搬过来的,在八宝街的时候,每到饭点儿之前,馨怡餐厅门口总有个老爷子,带个白色厨师帽,围着个白色围腰(川语,围裙),坐在门口,向正要进门的,成都东门、南门、北门,以及自己所在的西门慕名而来的食客们投以严肃如电的目光扫视。

据说武林高手太阳穴都高高鼓起,同理,厨神应该也有点生理表征才对。吃客们大都是冲这个老爷子来的,一确认这锐利的眼神,就知道自己没找错地方。那个时候的成都国营餐馆卧虎藏龙,老爷子目光如电,但无奈岁数一上来,听力日渐衰退,于是江湖人称廖聋子,特一级厨师,是当时成都著名的“龙眼包子”创始人的师爷。

搬到草市街的新馨怡餐厅,里面有位戴着个比酒瓶底还厚的眼镜,文邹邹、笑眯眯的”三哥”,常穿一身公安蓝颜色的中山装,几个口袋都被里面的一团小面额的“第二套人民币“、“全国通用粮票“、馨怡餐厅门钥匙等等日常生活工作必须的物资撑起,立体挺拔的突出着,左胸口袋别着一根上海产的永生牌铱金笔,口袋外露出一条银色笔帽夹,看着像个文化人,竞没有半分伙夫的气质。

除了气质,三哥倒还真是挺食人间烟火的,下至贩夫走卒、官家老爷,打尖儿的路过的,三哥都热情攀谈,照顾周到,聊的自然都是对方感兴趣的话题。稍稍一空下来,就钻到隔壁的干杂店(当时成都话说的干杂店就是现在的小卖店),掏出口袋里那一团小面额人民币,压平几张,叠在一起,买上一包最廉价的云南产春城牌无过滤嘴香烟。

那时的香烟没有封塑料膜,他需要用手捏一捏烟盒,鉴别一下水分干了没干,烟丝还新不新鲜。选出一盒手感柔软的春城,撕开烟盒锡纸一角,用两根手指并在一起,敲两下烟盒封条另一头没有撕开的锡纸位置,就有两三根烟跳了出来,抽出其中一根,捏住一头,另一头在手背上弹一弹,弹去那几根没有被紧紧裹住、游离在外的多余烟丝,划上一根火柴点燃,慢嘬上第一口,再次吐出几根没有被弹干净的漏网烟丝,然后让蓝色的烟雾和那一点点小小的困乏一起,从鼻孔双管齐下、喷涌而去。

一根烟功夫,三哥就可以和干杂店老板,就头一天的国内外大事和本地消息进行一次粗略的信息沟通和意见交换。当然,兴致高且不忙的时候,还要从餐厅里把自己那个茶叶在杯中悬浮高度能够达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酽茶杯捧上,再从干杂店的玻璃橱柜里,弄一包四川特有的天府咸干花生或是成都著名的八号花生米,半躺半坐在老板门口舒适的马架子(四川独有的可调整椅背倾斜角度的竹制躺椅)上,摆上一个下午茶时间(川语,摆就是摆龙门阵,聊天之意)。

为了多挣几元钱奖金贴补家用,三哥经常就住在店里守夜。晚上把折叠弹簧床铺好,并不急着躺下,而是站在店堂中心,在只有四十瓦的昏暗的,两头的荧光粉已经有点老化发黑,时不时还需要搬根板凳,站上去拧几下启辉器才能不再闪动的日光灯管下,捧着一本一九八〇年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政治经济学小辞典,或者是四本一套的封面上有一个穿燕尾服绅士背影的,一九七八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小说基督山伯爵,一头扎进去就是半夜。

一大早起来,把木条门板一块块卸下来,等店员们陆续开工后,三哥就跨上一辆二手的天蓝色峨眉牌自行车,车后架上横着一个长形带手提把手的大竹筐,双腿前后摆动,半悬空半杵地的向前滑行,滑到斜对面就是北东街菜市场。

“三哥”不仅是馨怡餐厅的主任,也兼任负责采买食材的采购员,上午主要的工作就是采买中午和晚上的食材所需。在老店的时候,三哥虽是廖聋子的领导,但慑于老爷子的威力,束手束脚,搬来新店前,廖老爷子退休了,三哥现在自然很是轻松自在。

馨怡餐厅和干杂店的门口,也轻松自在的生长着一排法国梧桐,它几乎种满了全成都所有能通汽车的街道。这法国梧桐其实不是法国品种,甚至连梧桐都不是,而是一种貌似梧桐树的学名叫做悬铃木的树种,因为被法国人种植到上海而被误会成了法国品种。

法国梧桐被种到昆明后,一颗颗都变得笔直而高大,每一片树叶都向更高的海拔争取更猛烈的光合作用。但它们一旦被种到成都,就长得宽大粗壮,依里歪斜,姿态横生,夏天时,道路两边树冠相接,就变成浓暗的林荫道,坐车通过,就会觉得头顶的阳光像高频的脉冲信号,刺眼的光线一闪一闪。

成都的法国梧桐好像知道自己在盆地气候中的处境,上面反正阳光也不多,努力长高没有太大必要,不如适应环境,只需要增大自己的采光面积,胸怀博大,等光来找自己,慵懒休闲的过活就好。

到了周末,三哥的车前梁上会坐个小男孩。小男孩名叫霍培,他对菜摊上摆的东西的兴趣不大,但喜欢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前杠上,听父亲跟市场上的摊贩们讨价还价,交换食材选择的经验心得。

还有就是看靠近菜市场路口木车工的作坊,一个老师傅坐在门口,慢悠悠的车着各种圆柱形的物件,有走廊木栏杆的立柱、桌椅的木腿,甚至还有算盘珠子。最重要的是他会车出几十种不同形状的钮钮儿(就是陀螺,北京话叫汉奸),锥形木头底端嵌入一颗轴承用的钢珠,全部都会被漆成粉红色,这个颜色基本已经成了钮钮而被约定俗成的本色,不管是小玩具摊摊还是干杂店(成都对小卖部的叫法),老远就可以看到有没有拴成一串串鲜艳的粉红色钮钮儿卖。

那个年代,成都的男孩子不离身的除了铁环以外,就是这钮钮儿了。随身都要拿一根小竹棍,前面系一条棉绳,棉绳头上系一个结,运气好的还能找到一根废弃的马达皮带,抽丝剥茧的抽出里面一根根棕红色的尼龙线。自制的鞭子抽起钮钮儿来,特别响亮有力。

老师傅还会车一个奇怪的器具。这是个圆柱形木桶,从侧面看是一个倒梯形,内部有一个直径两三寸的六边形孔,这个孔如果从侧剖面看,也是个倒梯形,最底部还有一个更小的圆孔,从六边形孔槽贯通到底,这是一个蒸模。使用的时候,上面会冚(川语,音kang四声,意盖)一个厚厚半球形面的盖子,盖子上有个竖直向上的圆柱把手,适合手握操作,把手的刚好比蒸模底部的圆孔小一点点。这就是甑甑糕所使用的甑子,而草市街上的甑甑糕是成都最著名的。

甑子就是传统上用来蒸食物的器具,有铜、竹、木、砂器等不同材料制成的。成都最常见的是木甑子里面放一块竹编的篦子,用来蒸大米饭,先把米在水里煮上十多分钟,煮过米心,吸饱水,然后捞起来,盛到木甑子里再蒸熟。对小孩子来说,这煮过米的汤,比糖水还香甜,先喝上一碗,再慢慢等那散开成一粒一粒的,同样香甜的甑子饭。或者可以等待米汤表面,遇冷凝成像豆浆表面形成的豆油皮一样的一层薄衣。小孩子把它含进嘴,就会想到糖果。那时的糖果与外面的玻璃糖纸之间,就会有一层这样的相同材质的米制薄膜。

甑甑糕也写成蒸蒸糕。成都话对小的东西喜欢用叠词,甑甑就是小甑子的意思。甑甑类似蒸笼,但和一般蒸笼不同之处在于但它的底部相对狭小,想来应该是增加蒸汽压力,以至于它的烹饪过程只需要短短的十几秒钟。

甑甑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源在什么地方,但它和现在西安回民街的镜糕几乎一模一样。说起来有点乱,西安还有一种甑糕,以糯米和大枣为主的一种蒸糕,很大,足足占满一层蒸笼的大小。甑在当地语言读古音zing,被念成镜糕,但写成甑糕。而另一种和成都甑甑糕一样的东西,在西安就被写成了镜糕,为了和甑糕区别,就念做镜儿糕。本地人都懂,外地人如果按图索骥找甑糕,可能吃到的却是另一种不是甑糕的甑糕了。

且说成都的这个甑甑糕,用的是一份糯米十份大米,浸泡一宿,磨细炒熟过筛做成粉子。用一份豆沙三份红糖半份油做成馅儿。还要用十份白糖一份半粉子混合成糖面子。在围成一圈的小孩子们的期待中,甑甑糕师傅首先在木桶中的六边形模型内舀上一半的粉子,加豆沙馅儿,再铺满粉子,最后涂一层糖面子。盖上长柄盖子,蒸汽旺盛的时候上气,十几秒后,把盖子放在一边,取下蒸模,把蒸模屁股的圆孔搭在盖子的木柄上,轻轻一顶,一个松软甜绵,像果冻一样左右摇晃着,吹弹可破、入口即化的甑甑糕就跳了出来。

翻过来在看这甑甑的样貌,有点像广汉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头像给人的感觉,因为它的形象竟然让人不知道应该是哪个时代背景,或者哪个地理位置才会产生的,不像中国的,或者不像汉族人的玩意儿。然而作为小孩子来说,伴随自己长大的东西怎么看都没有丝毫违和感,就像霍培在后来的老北京地平线上,可以一眼望到的北海藏式白塔和妙应寺藏式白塔一样,虽然文化截然不同,风格不配套却又早已协调。

甑糕的甑甑会不会是满族风格呢?在满汉全席的乾隆御膳席中的四面食中,居然就发现有这“甑儿糕”,仅仅是配方有别,乾隆的甑儿糕用得是粳米粉,馅儿是白糖小豆馅。

甑甑糕吃下肚子,小男孩的兴趣就转移到菜市场对面文殊院所在的那条巷巷上。这条巷巷垂直连接着草市街和人民中路这两条大马路。按说连接两条大马路的街,一般就有一条街名,但这条既没有再插入其他的大马路,而且也很短的小巷巷,却还被分成三段,每段都被赋予了独立的街名。从东往西,分别是酱园公所街、五岳宫街、文殊院街。不用说,这三个所在,一定都大有来头,不然怎么能把好好的一条路瓜分成三个路名呢。

这条街整条街就是点缀着各色玩具的百货市场,这里有更多的玩具。从草市街刚一拐进来,就是小男孩的武器库,有一种木头做的小枪,可以把萝卜切成厚片,用铁皮枪管一插,就可以把一段圆柱形萝卜留在枪管里,作为萝卜枪的子弹。当然它也可以用洋芋(即土豆)当子弹,之所以不用洋芋也不把它叫做洋芋枪,因为萝卜便宜,过年前的冬天里,川西坝子那扔下种子就长东西的肥沃土地上,到处都冒出来的插上吸管恨不能就可以吮出汁的萝卜,多到和水一样便宜。

快过年了,每个摊位上面都挂满戏脸壳,就是各种脸谱面具,孙悟空、猪八戒,都是中国古典故事里的明星。摊位下面都会摆满兔儿灯,这是一种纸灯笼,前面有根绳子,灯笼里点根蜡烛,下面有四个木轮子,到了晚上小孩子牵起来到处跑。到了春天就是风车风筝之类的,成都的风车和其他地方不同,不是那种把纸剪成四个相连三角形再卷起的那种形状,而是从中轴到外圈的竹质圆环,辐射状的拉起十二根红蓝黄绿粉之间渐变、以粉红色为主的彩色纸条,刚刚要告别冬天的成都还有几分阴暗湿冷,很需要这样温暖的色调。

成都的街巷生意最好的永远是小吃摊,小吃摊总是夹杂在各色铺面之间的路边。吸引霍培的自然还有那可以夹果酱馅儿的蛋烘糕。蛋烘糕和成都很多小吃一样,都是现场加工,很有观赏性,至少对于孩子来说是这样。孩子最喜欢的游戏就是模仿大人,说不定看的仔细了,等自己长大也可以有样学样,操练一把。

蛋烘糕其实是饼不是糕,不用米制而能称为“糕”的小吃很少,似乎是川味独有。把熬好滤渣的红糖浆液和鸡蛋液、发面浆调入面粉,加水搅拌一千次以上,放百分之三的苏打粉,等它表面出现鱼眼泡泡就发酵到位,就成了蛋烘糕的面糊。制作的时候,把每一两面糊分别倒入一个个直径约十厘米,锅沿约一厘米多高的铜质小平锅,说是平锅,实际中心有点球形鼓起,这样摊出来的蛋烘糕中心薄,边沿厚,内心空虚,方便填加馅料。手端起小铜锅的把手,左右转上一圈,蛋烘糕就成型了,盖子略盖,一分钟后揭盖加入馅料,将饼对折即成。边沿厚糯,中心酥脆,糖甘蛋香,里面不同的馅料就赋予了它不同的身份头衔,有的叫樱桃小姐,有的叫水晶女士,有的叫玫瑰夫人,还有的叫洗沙先生。就像是野比大雄的机器猫哆啦A梦,口袋里什么都能装下。

围观的小朋友直到再长大一点之后,才发现,其实面前的蛋烘糕原来还有咸的,金钩、大头菜、肉松、花生、芝麻、蟹黄、火腿……对小孩子来说,甜蜜才是最美好,比肉还要香,还要美好。

再往前走,离文殊院越来越近,两边店铺的商品就换成了各种佛像、僧服、念珠、香炉、线香、蜡烛、蒲团,还有冥币纸钱、寿衣、花圈、骨灰盒,那个时候不懂,为什么有佛教用品的地方还兼有白事用品。因为,小时候哪里知道文殊院里那只木鱼上的“人天津梁”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极乐世界其实不是一个大大的游乐园。

到了文殊院红色院墙外,就是整条街的核心地段了,这么好的口岸(商业位置),肯定要留给效益最好的生意,那就是可以预测未来的行业。产业大一点的,总要在文殊院的红墙根下,弄个小桌子,用红布一铺一围,上面写着相面、起名、算命、官运、学业、风水等等。手里总拿个小本本,游走拉客的先生也不少,围着路人缠着说“看个相嘛“,如果你摆摆手摇头走开,相面先生还会在后面关切的含上一句,“相貌不错,把胡子留起嘛”,好像不甩下这句话就如鲠在喉空、留遗憾似的。听到的人,好像不调转回头,问一句“为什么我要留起胡子?”,就如鲠在喉空、留遗憾似的。卦命行业和各种宗教一样,承担起了一部分疏通心理问题的作用,很多婆媳关系、父子矛盾都是在这里被劝导和化解,哪有什么可预测的未来,把自己调整好,明天自然就不同了。

坐在半仙们前面一排,离行人更近的一个群体,是规模宏大的民间珠宝制造业,每个从业专家都有一个扁担挑子,一头是一坨铁砧子,另一头是一个带风箱的炉子,里面密不透风扎满鸡毛的风门在黑箱子里一拉一推,之间炉火火苗变得蓝中透粉,粉中透白,把一根银条放到火上的坩埚里,立刻化成一滩液体,可以来料加工,也可以从师傅摊上选一个银元,总能见到摊前有人拿起一个袁大头,两指一夹,放到唇前,猛力一吹,迅速立到耳边认真倾听,看它小小的震动,是不是能够力拔山兮气盖世,带来像大海或山谷一样空旷而悠远的回声。选出一个来,切下一角,投入那扁担挑子上的火焰山,化为一只小小紧箍,拿起来往手指或手腕上一套,似乎也像那庙内祖师爷斗战胜佛孙行者一般,就赋予了自己一个崇高的愿景和使命。

穿插在打戒指的金工匠人之间的,有一些小臂上戴发白的公安蓝色两头暗缝着橡皮筋的袖套(北京话叫套袖)的男女着修鞋擦鞋师傅。修鞋的会把张了嘴的时髦的三接头皮鞋,一针一针缝起来,小男孩总会盯着他缝鞋用的那一捆线,街上的孩子把那叫做马达线,那可是铲(音,川语用力抽打之意)钮钮儿的利器。顾客把脚搭在小脚凳上,坐在扶手椅上,发着呆,看着一块毛巾像洗澡时搓背一样来回拉来扯去,又或者闭目养神片刻,然后起身登上锃亮的皮鞋,走起来就发出或清脆或刺耳的咔哒咔哒的金属声。那时的皮鞋底下,像马掌钉了马蹄铁一样,为了保护鞋底、减少磨损,鞋底都要让修鞋师傅钉上元宝形的黑色铁掌,走一段时间,就会磨成亮银色,和柏油马路和水泥地面摩擦碰撞,声音也变得更亮。

走过文殊院门口再向西的整整半条街,就是全球麻将牌交易中心。成都人爱打麻将是全国闻名,全国麻将产品都荟萃在成都。成都麻将产品最全的除了那火车北站的荷花池小商品批发市场,基本就在这里了。

一个个麻将盒都翻开盖子袒裎相见,里面的砖块牌,像士兵一样整整齐齐的躺在里面,大多数麻将都有自己的番号,有的叫一饼,有的叫三万,有的叫九条,其他写着中文字的应该是军官,分别负责“东西南北中”五方面军的组织指挥工作,几个身穿绿马甲的应该是负责发赏金的,职务当然就叫“发”,还有几张什么都不干的闲人自然就叫“白板”。当然麻将的起源来历众说纷纭,这只是霍培自己的想象罢了。

最有质感的是竹骨麻将,这是最传统的材质,正面是动物的骸骨材质,背面刻出梯形截面的凸条,插到后面一块打磨光滑的竹片同是梯形截面的凹槽内,天衣无缝,就成了一块古老的,成都闲散市民修筑万里长城的基本单元。麻将摊上,最时髦的是绿色、蓝色背板的塑料新款麻将,除了材质不同以外,它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大。传统麻将一般是半截大拇指大小,适手易抓,塑料麻将就一个赛一个大,像几十年后的老人手机字体一样,可以让资深麻将家们看得更清,摸的更准,出牌更有份量。塑料麻将用的盒子是新型的内衬纸板的塑料材质,上面一般都用烫金的方式印着一只怀抱竹子猛啃的大熊猫,旁边写着成都旅游、四川旅游或者中国旅游,似乎宣告着,麻将从这里走向四川,走向中国,走向了世界。

俗世中物质的、精神的需求在这条街不断地被交易着、被满足着,这里是红尘滚滚的人间烟火。而红色的庙墙的中段,街南面有个黄色的照壁,和它对面的山门一起,形成了一个开放却又相对封闭的空间。有点像成都古城门的月城(也叫瓮城),置身其中,虽然还不算进到城里,但却已不在城外。照壁中间高出一截,整体成凸字形,与对面山门遥相呼应。照壁正中有文殊院三个字,左右对联书“睿泽深天地,宗风越古今”,联幅为文殊院第一代方丈慈笃禅师手书,含义自然是在歌颂释迦摩尼的功德,说佛祖深深的智慧让天下受益,一代宗师的风范超越时间,成为了永恒。

当年文殊院曾叫信相寺,由唐代义玄禅师起源与河北正定的禅宗无门的临济宗,传到三十三代的慈笃禅师,慈笃禅师在文殊院苦行修持,重建庙宇,改名文殊院,竟令康熙皇帝为其御赐手书空林二字,让文殊院名声大振。

这幅对联由慈笃禅师手书,自然是当仁不让。照壁旁的左右红墙等距疏离的各书着“阿”、“弥”、“陀”、“佛”四字。从照壁对面的文殊院山门,一脚踏进去,就从凡间来到了佛国,尘世切换到了净土。

当然,这种切换并不那么直截了当,总是有些渐变的过渡。霍培会看到刚才在外面听完相面先生一番人生开导后,走路轻快的嬢嬢(阿姨);手里提着写着中国旅游字样的熊猫盒子的大叔;手里牵着一个手里拉着兔儿灯,握着萝卜枪,带着戏脸壳,却看不到戏脸壳后面正流着清鼻水的小朋友的太婆;当然还有那一双双锃光瓦亮的咔哒咔哒的黑色三接头皮鞋们。

他们往立着高大木条栅栏,像衙门一般威严,叫做天王殿的文殊院山门,分开左右两路旁鱼贯而入。绕过第一进大殿的弥勒佛,一抬头就看到两扇门后分别藏着的四大怒目金刚和努着鼻子的“哼”和张着嘴巴的“哈”二将,那些穿着铁掌皮鞋的人们,有的意识到了什么,就把脚步放轻,收住那世俗的金属叫嚣,有的没有意识到,仍然大喇喇的咔哒咔哒。

走着走着,外面的叫卖声隐去了,小孩的哭闹声消失了,打戒指的高亢声不在了,挑麻将的哗啦哗啦动物骨头和竹子之间的撞击声没有了,铁掌敲击地面的回声显得似乎有点不那么协调,大喇喇的人们也意识到了什么,压慢自己的步伐,缓步向前。外面的喧闹只打破了外面的宁静,而这里面的安静也吞噬了闯入的喧嚣。这安静像有着更大的力量。

多年以后那个长大了的霍培,站在寂静的文殊院“月城”中,看着庄严的高大的山门前,像衙门一样肃穆的红漆木栅栏,还有对面已无人间烟火的,孤寂落寞的黄色照壁,他都会想起在那个生涩年代,他穿行在那热闹非凡、人声鼎沸中时的烦躁不安,佛国香烛和人间烟火交织在一起的亲切温馨。

在那个“门前三包“的年代,文殊院的肃静竟然和外面的喧嚣尘世如此的和谐共处,对讨个生计做个小买卖的老百姓的极尽包容,甚至有庇护之嫌,令人惊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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