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从课堂上抄录《千字文》（部分）说开去

69.从课堂上抄录《千字文》（部分）说开去

一

语文课上，有一道题是抄录《千字文》部分内容。字数不多，64个。

在作业本上抄录文字，并不是第一次。小朋友们开始写。我寻思着小朋友们可能会交出一份优秀的作业——字体端正，排列整齐美观等。然而，我想错了——因为，绝大多数的学生埋头写字，运笔极快，有的抄错了行，有的抄错了字，还有的字迹潦草，很想快点完成。

很显然，在他们眼里，这不是该要完成的一幅“作品”，而只是一个需要完成的“作业”而已。这样提交的作业，显然不是他们应该呈现的。他们并没有从中感受美感与文字的力量，就这样匆忙仓促地完成了六十四个字。这些排列整齐、气势不凡的句子，在他们的眼里，只是一个一个割裂开来的字，等他们抄写完毕，这些字，在他们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留下，就像是一阵风，吹过了，没有荡起一点点的涟漪。

我立刻示意他们停下笔来。

我打算与孩子们从两个角度聊一聊。

第一个角度：

对待一篇经典篇目的态度。

我出示了小季同学撰写的智永《千字文》作品，说道：

“《千字文》是古时候小朋友们读书的必读经典，是经历了岁月的涤荡留下来的经典文章。这篇文章，曾经被很多人写成了作品，赋予了她艺术的魅力。其中，最有名的要数智永。每一个学习书法的人，都会学习临摹这幅作品。”

“你们再读读作业本上的这些内容。读着读着，你会发现很多的奥妙。”

孩子们齐读这六十四个字。读得酣畅，读出韵味与节奏。这就是《千字文》赋予的音韵美、节奏美。若再深读，还能读出很多画面来。

第二个角度：

对待一份作业的角度。

的确，从狭义的角度讲，这只是一份作业。孩子们想早点完成作业，于是急速运笔，潦草完事，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理解并不等于认同。在课堂里，留足时间让孩子们完成这样的作业，我显然不希望他们只是把这当做一个普通平常的作业而已。

我希望他们能够慢下来，体味这每一列四个字的语言特色，感受这些字带来的情感冲击，甚至能够在抄写的过程中，体会到它的艺术美和自然美。

然而，没有。

我与孩子们讲了一个观点：高手与顶尖高手的差距是什么。

这个观点，是我从《读者》最新一期的杂志上看到的。大意是这样的：高手们其实在训练的时候，看起来都差不多，都拥有顶尖的运动天赋，出众的身体素质，训练也非常刻苦。但在比赛的时候，就会比出冠军、亚军、季军。其实，他们之间的不同之处就在于：越是顶尖的高手，越是技术流，越是重视细节；越是顶尖的高手，越能享受训练；越是顶尖的高手，他们能专注在自己做的事情上。有一句话说：顶尖高手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在努力，而是在“享受”，他们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做好一件一件训练中做过无数次的事情，而不是集中在对手、魔力或者可能的错误上，这是一种情绪控制。

“情绪控制”这个词，跳进了我的眼里。

这看起来与做一份作业有什么关系？

但是，仔细一想，做一份抄写的作业，像不像是一种“情绪控制”？也许，有人会觉得，抄几句《千字文》，对成绩、对学业看起来没有一点关系。的确是这样的，你抄无数遍《千字文》，也许你还是不会考一篇文章的阅读，一首古诗的默写。但是，当你沉浸在一种艺术欣赏中时，能够利用书写使自己静下心来时，你就会觉得，自己度过了一段真正有意义的时间。

我说道：

“朱老师既不是高手，更不是顶尖高手，但是，朱老师可以影响你们成为高手乃至顶尖高手。每个人都可以对自己有不同的要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在完成这样一份作业时，你一点都没有品尝到其中的意义和美感，那你刚才的这部分时间过得是多么没有意义啊！”

小朋友们若有所思。

接下来，重新书写。过了一会，有几位小朋友想拿自己的作品上来与大家分享了。

小林拿上他的作品，说自己抄写到“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时，感觉非常享受，一则自己的“露”字写得特别好，二则仿佛看见大自然中的自然现象，很朴素，很清新。

小张同学拿着草稿本上来，他说自己第一遍没有写好，重新写了一遍，想与大家分享。

我请小朋友们为自己刚才的书写评分。

但是，评完之后，我又在想：学生只是把这部分书写作为一个迫不及待想要完成的作业，我是不是要付主要责任？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在完成这部分作业时，我有三件事，完全可以做在前头：

一是引领孩子们了解《千字文》。我对《千字文》并不陌生。小季学习书法，《千字文》是必经之路。我常常看她练习“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看到这几个字，一种辽阔与疏放的感觉，还有那岁月的纵深感，就会清晰地呈现在我的内心深处。这种感觉是看不见的，但是你可以感觉得到。这是文字的魅力，也是它成为大家争相描摹与创作的对象之一的主要原因。

根据记载，它是由南北朝时期梁朝散骑侍郎、给事中周兴嗣编纂、一千个汉字组成的韵文。梁武帝命人从王羲之书法作品中选取1000个不重复汉字，命员外散骑侍郎周兴嗣编纂成文，是中国影响很大的儿童启蒙读物。其历史悠久，经历过岁月的浸染，人间的涤荡，流传至今。甚至，几百几千年之后，它依然是经典作品中的一颗明珠。这样的作品，我若能“先声夺人”，引起小朋友的敬畏之心，我想，他们对待这份作业的态度，也会不同。

二是感受书法《千字文》的艺术魅力。1400余年前，它横空出世后，很多书法家曾经以它作为学习书法的范本。著名的有智永和尚、怀素、宋徽宗、赵孟頫、文征明等。他们的作品流传很广，书体与风格各异，可谓千字千姿，影响也很大，促进了《千字文》在民间的传播，也提高了《千字文》的知名度。若我能及时搜集资料，引领学生感受《千字文》的书法艺术之美，也许，他们看到这份文字时，就不会觉得这只是几个字的叠加。

三是评价的标准应该可视化。虽然不是第一次抄写词句段，但是，《千字文》这样有节奏、有韵律的文句还是第一次。我完全可以将评价的标准提前出示，让他们知道好的标准，好的方法，引领他们边写边想象画面，也许，他们写这几行字，就不会觉得只是六十四个字的单一呈现了。

而且，如上三个方面，实际上也完全可以放手让孩子们自己去搜寻资料进行了解，变我的“给予”为他们的“主动获得”。

由此看来，不仅是他们，还有我，也在这一处显得苍白无力。

（小季在疫情宅家学习期间临摹的智永《千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