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特·本雅明 | 欧维尔贝克致尼采
瓦尔特·本雅明 《德意志人》
河大社年底将出版

工作中的本雅明
文|瓦尔特·本雅明
译|王涌
弗朗兹·欧维尔贝克是巴塞尔大学新教神学和教会史方面的教授,尼采的朋友。他是那时代伟大的中间人之一,他与尼采的关系就如辛克莱尔与赫尔德林一般, 在他们之间人们看到的只是善意相助,甚至互为代言的关系。这样的男人关系无限重要,他们是一个变得明智后世的代表。他们常常为那些声望显赫的人做一些最通常不过的琐事,但从不会逾越作为要维持的界限。尼采和欧维尔贝克之间有着长期的书信交往,可是没有哪一封有下面这封信更令人印象深刻地表明了这一点。在欧维尔贝克写给尼采的所有信中,这一封应该是最为大胆和独特的,这不仅是因为信中他建议《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作者去巴塞尔当一所高级中学的教师,同样也是因为信中的话语触及到了尼采的生活方式,即触及到了尼采内心深处的冲突和矛盾。作者将这些话语与一些平淡信息和探询交织在一起,体现了他精湛的写作技巧,这不仅像通行证一样打开了窥视尼采生活状况的大门,同时也展现了作者自己的生活状况,而且体现的是他最为真实的一面,因为这位中间人对于极端事物具有着最为明锐的目光,而且不会掩饰自己。他那引起争议的《基督教与文化》和《论当代神学中的基督精神》最为直接地表明了这一点。对他来说,真正的基督精神是一种无条件地否定世界的宗教信仰,这种否定是基于末世论的。据此,宗教的入世以及对世俗文化的接受在他看来就是对宗教自身本质的一种否定,而教父时代的所有神学就都是宗教信仰中的魔鬼撒旦。欧维尔贝克清楚,这样表述等于将自己描述成了“一个德国神学导师”。下面这封信的写信人与收信人在德国经济的繁荣时期都情愿选择流放。
书信正文▼

弗朗兹·欧维尔贝克和尼采
亲爱的朋友,
对于我好久没有回信这一点我不想辩解,不想让你因为我的辩解而失望。是的,确实好久没有给你写信了,给你的最后一封信还是几周前写的。不过,给你写信这件事我一直挂在心上。你的来信以及信中提到的巨大苦恼尤其沉重地驱使我要给你回信,可是,假期的第一个星期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那绝不是我在享用着假期本应有的休闲,堆积下来的信件与各类琐事一下子向我涌来,使得给你回信的想法有时也被挤到一边去了。我想对你说,你在任何情况下能战胜一切对于你的朋友来说是很重要的,对于所有一般意义上追捧你的人来说同样如此,而对于那些将你视为“人生支撑”的人来说更是这样。眼下,你的过去和未来都使你有了太重的负担,这一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你的健康,这种情况不应再继续下去了。有关过去,有关你过去的思想,你想到的只是错误和疏漏,从不会想一下自己是否还有可能去弥补那些不足。其他知道你现在状况的人,不光是你的朋友们,都会关注这一点。每当想到你成功之处,我就尤其想提你在巴塞尔当老师时的情形,部分是因为我是当时的见证人,部分也是因为我想由此来谈你的未来。那时,你脑中装的全是其他东西,对于教师这项工作只投入了一半,甚至是四分之一的精力。但是,效果还是不错,至少让人觉得你投入了不止一半精力在内。为什么你会认为自己不会再做出任何成绩?难道已经没有什么成绩可以去努力了吗?你的这一想法与英语谚语中的古老智慧是相悖的,在这样的智慧面前,你眼下为自己编织的新哲学是无任何立足之地的。这样的新哲学虽然使你看到了你生活中的烦恼以及你生活的坚固基础,但是这也没有允许你去高估这种哲学并由此来推导自己。你或许会问:为何还要去做什么?我觉得,这样的问题至少部分与你实在无法看到你的未来有关,未来在你面前还处于昏暗状态。你新近在来信中提到,你想“消失。”这样的想法中飘忽着一个特定的,无疑生气盈然的图景,这个图景让你满足,因为其中带有着“你的生活要辉煌”的确信。(在你包括现在的来信中我高兴地一再看到这种确信在闪动)但是,开启这样一种展望会使你朋友充满恐慌,他并没有想象这样的图景。而且最让他不能平静的是,你还于此将自己和瓦格纳太太连在一起。瓦格纳太太无疑已经处于生命的尽头,而且处于最终彻底回到自己身上,回到人们不顾任何外界异议而称之为自己东西上的境地。她基于这样的境地能从人性自然的利己主义中演绎出一些幸福的事情。在我看来,她甚至还能将此与基于人性而可以理喻的道德完满地结合在一起。你说的“消失”如果与瓦格纳太太有关的话,那肯定不会给你带来好运。于此我看不到任何会给你带来平静的可能,眼下只要你对自己未来生活还没有较为确定的目标的话,这种平静就是你十分需要的。这里,我想告述你一个最近与我太太谈到你时出现的想法,而且我们俩都觉得这个想法不错。你觉得重新做老师如何?我指的不是大学老师,而是高级中学老师(比如德语老师)。我非常了解你在教当代成年男性时面临的尴尬,教青年人一定简单得多。或许你还可以与他们交往,用你的方式去影响他们。这样的教师职业对你来说可能是其他工作无法相比的。你最近几年做的事对于这份工作来说不仅没有白做,而且会使你受益匪浅,显得更加老练。不管怎样,你会觉得这个建议与你以前从事的工作从外表来看是有联系的。请原谅我糟糕的表达,但至少在我们这个时代是可以理解的,我只是想把话说得简单明了一些。我确信,——当然这样说只是从我角度来看——,在我们这里你会受欢迎的。我只是提建议,当然一切由你来决定。这个想法如果让你有所心动的话,我会感到很高兴。现在,最让我感到安慰的是,知道你接受了医生的检查。我希望,没有什么重要的医治和护理被耽搁了。今年的冬天一直到三月份才来。前天这里还是很好的天气。希望不久天气转暖,这样你就可以考虑一下搬家的事。听到有关你《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报道,我十分恼火。我只是希望,你情急之下不要匆匆去迎战,希望你充其量只是想马上看到事态的进一步发展,这样的话我们就会设法找人咨询一下。你信中写给我的这些诗句的形成过程让我对其价值深信无疑。为了你作为作家的成功,最近我总是希望看到一部这样的作品。你对作品中出现的许多名言警句并不感到怎么满意,我觉得,其间的原因不是单一的。我是否应该写封信给施梅茨纳(Schmeitzner)催一下或者问一下他?——这星期我收到了给你的钱,这次有1000法郎。我该从中给你寄多少?怎么寄?我是指按照你给我的地址寄,这样你要写给我。——我太太让我代她问你好。你永远的朋友,始终惦记挂念着你的
弗朗兹·欧维尔贝克
1883年3月25日复活节于巴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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